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苏妄轻几乎是逃也似的推门下车，连一句客套的“多谢”都省了。
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偏快，浑身上下都写着：离我远点。
傅寻安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无奈的软。
又炸毛了。
他没立刻走，在车里安安静静待了十分钟，确认楼上没有异常，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一早，苏妄轻准时踏进公司。
脸色依旧偏白，唇色浅淡，一身深色西装，冷得生人勿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耳根时不时就莫名发烫。
一进办公区，气氛就有点微妙。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飞快低下头，嘴角偷偷往上翘。
路过策划组，两个员工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一看见他过来，立刻绷住脸假装认真工作。
连平时最稳重的财务总监，路过他办公室时，都往里面多看了一眼。
苏妄轻：“……”
他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坐下没五分钟，助理敲门进来，递文件的时候，眼神飘了飘，没敢直视他。
“苏总，下午傅总那边会派人送合同正本过来。”
“知道了。”苏妄轻翻着文件，声音平淡。
助理顿了顿，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很小声很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苏总，您和傅总……配合得真默契。”
说完，不等他反应，飞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妄轻握着笔的手一顿。
默契。
这两个字，从昨天饭局到现在，像一根小刺，轻轻扎着。
他不是听不懂弦外之音。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傅寻安对他，太顺手，太自然，太细致，细致到不像普通合作伙伴。
他胃不好，傅寻安记得。
他怕烫，傅寻安记得。
他不能喝酒，傅寻安记得。
他眼睛怕光，傅寻安也记得。
这些细节，藏在饭局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里。
藏得住他，藏不住旁人的眼睛。
苏妄轻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拿起桌上那杯凉白开，狠狠喝了一口。
冰凉压不下心口那股别扭。
下午三点，傅寻安的助理亲自送合同过来。
小姑娘进门时，笑容标准又乖巧，眼神却在办公室里轻轻扫了一圈。
“苏总，这是合同正本，傅总特意嘱咐，每页都核对好了，您直接签字就行。”
“傅总呢？”苏妄轻随口一问，问出口就有点后悔。
“傅总在楼下车里等，说不上来打扰您。”
小姑娘笑得一脸“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
“傅总还说，您办公室灯光有点亮，要是眼睛不舒服，可以把内侧窗帘拉上一半。”
苏妄轻：“……”
连他助理都不知道的小习惯，傅寻安记得清清楚楚。
还特地让人转告。
他面无表情地签完字，把合同递回去：“告诉你们傅总，公事已了，不用多事。”
“好的苏总～”
助理小姑娘接过合同，笑得眼睛弯弯，退到门口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祝您工作顺利，眼睛早点舒服哦！”
门一关上。
苏妄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全公司上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拼命装“我们不熟”。
所有人都在看破不说破。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傅寻安关心，还要尴尬。
傍晚快下班时，项目组的人过来汇报进度，说着说着，不小心提到：
“对方负责人今天还问，说苏总您和傅总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苏妄轻抬眼：“怎么回答的？”
“我说……就是正常合作。”员工憋笑，“但那个老板明显不信，说‘从来没见过配合这么顺的两个人’。”
顺。
苏妄轻指尖微紧。
顺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讲什么。
顺到一句话就能接住对方的底线。
顺到……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和傅寻安一起做事，最省心，也最安心。
可这份安心，太烫。
他不敢碰。
“工作说完了？”他淡淡开口，打断对方，“出去吧。”
“是，苏总。”
员工退出去，刚关上门，就和路过的另一个同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偷偷比了个“耶”。
——磕到了磕到了。
——老板嘴硬，老板夫人温柔，绝配。
苏妄轻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门外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动静，脸色更冷了。
他被全公司偷偷围观了。
围观他嘴硬，围观他推开，围观他和傅寻安之间那层捅不破的拉扯。
下班时间一到，苏妄轻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
他不想多待一秒，不想再被任何人用那种“我懂”的眼神打量。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脚步一顿。
楼下大堂休息区，傅寻安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像是在处理工作，又像是……一直在等。
男人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目光很轻，很稳，没有靠近，没有上前，只是淡淡颔首。
“下班了？”
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苏妄轻抿着唇，没应，径直往大门走。
他不想在公司门口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不想再成为员工眼里的话题。
傅寻安也没追，只是合上电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影子一样。
出了大门，晚风微凉。
傅寻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送你。”
“不用。”
“天黑了，路灯亮，你眼睛不舒服。”
“我自己可以。”
“我不说话，不打扰，就送到楼下。”
傅寻安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了点无奈，也带了点只有他才听得懂的软：
“你就当……顺路的公事。”
苏妄轻脚步僵在原地。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再拒绝，就太刻意了。
刻意到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没回头，没答应，也没再反对。
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
傅寻安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又冷又硬、却绷得紧紧的背影，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
又嘴硬。
又别扭。
又逃不掉。
夜色慢慢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灯光里。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没有牵手。
可整条街的风，都变得有点微妙。
虐还在，冷还在，推开还在。
但多了点——
尴尬、好笑、偷偷被围观、谁都不说破的小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