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留下的那些印信,此刻也全都排上了用场,每天大大小小各项命令,如雪花般传出。
在诸多事项中,徐晏最关心的就是伙食。
吃不好、睡不好,抵抗力就差,抵抗力差,就容易生病。
将士生病,城防安全就会成为大问题。
所以,她不仅每顿饭都和大家一起吃,还经常走沈昭的私账给大家加餐,军队隔三差五就吃一次炖肉。
“咱们将军和王妃也真够缺德的,天天在上风口做饭,我看她们北魏人,只怕是馋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别说北魏人了,这香味馋得我都快站不稳了,也不知道肉里放了什么,这香味,实在馋人得很啊。”
“你们几个别聊了,赶紧干活,干完咱好吃肉去,你们谁敢拖后腿,我跟谁没完。”
......
徐晏坐在营帐里,听着外面大家聊天的声音,大手一挥,又拨了一笔买羊的预算。
打仗、赈灾、这政事那政事的,她比不过别人,但笼络人心这一块,她还是小有心得的。
大家上班不就为了那几个钱吗?只要多多发钱,好吃好喝供着,还担心底下的人不好好干活吗?
不好好干活就拖下去,换个爱干的来,反正她不干有的是人干。
至于钱的问题嘛...
反正沈昭府上钱多的是,放着也是长毛,不如拿出来花了。
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可不是总有的,现在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不过,六州地界太小,实在不够腾挪,要是能多笼络点人来就好了。
她们书院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得想个什么办法,把她们拉拢过来。
六州军也得好好养着,这可都是她们将来谈条件的资本。
还有...
在徐晏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外面进来了名士兵。
那士兵将一网兜从山上摘的野果放在桌上,“我姥姥总说,情况再紧急,事情也得一件件办。
“王妃您要注意休息啊,闲着的时候就吃些果子。
“这种果子败火效果很好,不出两天,您的嗓子就能好。”
作为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经历过新冠的人,徐晏主动揽下了防疫的相关事务。
可执行命令和发布命令,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她以前看沈昭干得轻松,实际上手做了才发现,这活比扬沙子还累。
各项事务就好像会繁殖一般,这件还没处理完,那件又来了,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
好歹扬沙子还能看到个尽头,处理政务却永远见不到头。
因而,她这几天上火上的,腮帮子都快肿成松鼠了。
徐晏哑着嗓子,笑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果子...”
“我们营长喊我了,”那士兵打断了徐晏的话,放下果子后,撒丫子就跑,“王妃记得吃果子啊,很好吃的。”
徐晏从网兜里拿出个果子,看起来应该是刚清洗过,表面还沾着些未干透的水渍。
果子酸酸的,酸到牙都要倒了,但心里却比蜜还甜。
其实,王妃两个字也挺好听的。
徐晏咔哧咔哧咬着野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好似从今天开始,她终于属于这个世界,终于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生活在此处的人了。
“好消息。”徐晏的贴身侍卫兰芳,欢欢喜喜从外面跑了进来,“好消息啊大人。”
徐晏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什么好消息?”
她这都是跟沈昭学的,不以好事喜,不以坏事悲,保持一颗平常心是很重要的。
兰芳:“北魏撤军了。听说是皇帝急诏。”
徐晏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指上的婚戒,喃喃自语道:“能是什么急事呢...?难不成是北魏皇帝老归西了?”
兰芳:“具体什么事不知。但她们走得十分匆忙,好多物资给养都没带走,只带了粮草和做饭的大锅。”
徐晏:“知道了。有沈昭的消息吗?”
兰芳:“暂时还没有。”
徐晏:“我总觉得,这件事和沈昭脱不开干系,可这能有什么关系呢...?”
沈昭出去办的事,就是单人独骑,北上魏国,潜入皇宫中拿了些东西走,又假传了一道圣旨,紧急召回了呼延律。
御史中丞总说:“最好的大夫,是在病症还没有表现出来时,便将病因消灭的。
“最好的将军,是不在战场上刀剑相向,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取胜的。”
沈昭在上中下策里反复权衡,觉得此策固然风险极大,但好处却也是其它几策所不能比的。
她这次把北魏皇宫逛了个遍,布局全都摸索清楚了,以后再想来拿点什么,那就简单得多了,就跟去后花园采花一样简单。
沈昭跨坐在条凳上,背靠着一堵墙,把玩着从北魏皇宫拿出来的匕首,“白三姐,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前世她虽然去过几次北魏皇宫,但对那边的机关暗道并不了解。
若不是白川提供了建造图纸,她怕是要丧命在暗箭之下了。
“你最好别忘。”白川一撩袍子,坐在了沈昭对面,“不过,你就算忘了,我也会提醒你的。”
沈昭给白川倒了杯酒,“好。”
白川摘下风帽,放到一旁,“六州都乱成一片了,你这个南梁的七皇子,竟然还有闲心在这赏月?”
沈昭:“咱是有老婆的人。”
白川“啧”了一声,又道:“你才和人家成亲几天,就一口一个老婆的,不像是南梁人,倒像是我们北魏人。”
南梁人在感情方面很内敛,即便在意对方也不会直接表露出来,只会在各种遮遮掩掩中,通过一个个无声行动来表明心意。
像沈昭这样,一口一个“我老婆”的,实在少见。
相比之下,北魏人在这方面就直白得多,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老婆是她老婆。
白川瞥了一眼沈昭手中的匕首后,便移不开眼睛。
她和沈昭商量道:“你小子平日用剑,也用不上匕首,不如把它给我,我拿五十万斛米和你换,怎么样?”
她家中收藏了不少匕首,但和沈昭手里这个比起来,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沈昭:“你可知这匕首是何来头?”
白川:“不知,我也不想知。知道了,我大概就不好意思管你要了。”
沈昭:“还有你白三姐不好意思干的事?这可真是个新鲜事。”
白川一本正经地说:“瞧你这话说的,咱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又不是哈巴狗。”
沈昭将匕首放在一旁,以袖掩面,小口小口喝着酒。
白川又“啧”了一声,“你们南梁人真是小家子气,丝毫上不得台面,喝个酒还磨磨唧唧的。”
她抱着坛子直接灌,“酒还是要这样大口大口喝才痛快。”
沈昭撂下酒杯,摩挲着匕首上的红宝石,缓缓开口道:“这把匕首,乃是北魏开国皇帝的心爱之物,是其结发夫人亲手所制。
“开国皇帝带着这把匕首,东征西战四十余年,直到临终前,才将这把匕首赐于长孙,作为新婚礼物。”
白川沉吟片刻,道:“开国皇帝的长孙,是指先帝吗?”
“对,是先帝,也是...”沈昭又以袖掩面,喝了两小口酒,胳膊架在半空中良久,才放下酒杯,说:“我的祖母。”
沈昭:“二十多年前,祖母便将这把匕首赐予了我的生母,让母亲将它赠与心爱之人。
“母亲离开北魏时,因为种种缘故,并没有带上这把匕首。
“而今我把这把匕首拿了回来,准备赠与徐晏。”
虽然徐晏并非她心爱之人,但却是她唯一的夫人。
除了徐晏,她实在想不到,这把匕首还能送给谁。
白川长叹一口气,“太子殿下如同天上的明月,而宋贞隶就如同排水沟中的稀泥,简直毫无可比性,若没有当年那件事...”
沈昭的生母宋贞和,曾是北魏太子。
其外出征战时,其妹宋贞隶,也就是现在的北魏皇帝,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毒害先皇、篡改遗诏。
短短两日内,北魏京都内,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逆臣”宋贞和被关押于天牢。
曾经的太子党人,也被扣了犯上作乱的罪名,或被处死,或被流放,或被没入各处为奴,只有少数几个职位不高的人幸免于难。
白川比沈昭大了十几岁,从小在太子府长大,那段昏暗的时日,她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但她不太清楚,太子殿下后来为何突然去了南梁。
沈昭:“据我所知,宋贞隶谋权篡位,难以服众,为了坐稳皇位,她与我母亲做了一笔交易。
“至于这交易具体是什么,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只知道,后来我母亲来了南梁,宋贞隶不再追杀太子党人,并为枉死的冤魂平反,厚葬了她们。
“太子党人也不会再反对宋贞隶。”
白川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灌着。
用酒意掩盖着自己内心的悲痛,“太子殿下极重情义,直到生命的尽头,还一直在为我们筹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沈昭轻声问:“母亲在生我那天便去世了,我从未见过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白川望着天上的月亮,细声细语地说:“她啊,是个很温柔的人。”
待到更鼓响起后,白川才继续说:“算了,斯人已逝,现在再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徒增伤感罢了。”
“三更天了,我该走了。”沈昭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问:“白三姐帮我,是因为我娘吗?”
“当然。”
“告辞。”
“不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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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