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福禄给沈昭做检查时，神情十分严肃，一会支使青崖干这个，一会支使青崖干那个，连头发丝都不忘掀起来看看。
徐母站在一旁，用眼神问秦母：“这俩人什么关系？看着不一般。”
秦母用眼神回道：“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徐母的眼神在言福禄和青崖身上来回游荡，猜测着她们二人的关系，正琢磨着，腰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秦母阴森森地说：“看起来还没完没了了？要不要我去请个红事班子，吹三通、打三通，热热闹闹把她俩给你接回家做老婆？”
徐母被秦母说得老脸一红，收回视线，干咳一声，恭敬地问：“请问，靖安王殿下身体怎样？”
言福禄不理徐母，只是低头唰唰写着药方，墨迹没干时，她就将方子甩到了青崖脸上，“你去把药抓来，我亲自煎。”
言福禄风风火火走出门，见徐母和秦母都没跟出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怒斥道：
“你俩在那傻杵着做甚？还不打水、支锅、起火去。没听我说要煎药吗？真是没见过你们这么不懂事的人。”
徐母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您的意思是，我去做这些事吗？”
让从未学过医的人，准备煎药的相关事宜，真是一桩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她哪是会支锅的人，让她砸锅还差不多。
秦母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十分有眼力见地说：“人家明摆着是要给你支走，你还在这添什么乱？快走快走。”
秦母力大无穷，拽得徐母一个趔趄接一个趔趄，“像你这么不会看眼色的人，能活到今天，还真是老天保佑，祖坟冒青烟。”
待大家各自散去，此地再无第二个闲杂人等时，言福禄才又折回了屋去。
“别藏了。是我。”
言福禄眼睛扫过那几只扎在沈昭胳膊上的银针，快步向前，捻起剩下几根针，毫不犹豫地扎在沈昭身上。
“有你这个师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血霉。”
言福禄每扎一针，沈昭便往下滑落半分，身上冷汗直流，手紧紧抓着衣角。
最后一针扎完，沈昭眼前一片漆黑，身上好似有千百把刀子同时割着，饶是以她的耐力，也差点喊出声来。
“就你这套针法，阎王来了都得给你磕仨响头，再喊一声祖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昭半咧着嘴，笑道：“用脑子想的。”
言福禄满肚子的火，语气冲得直上九霄，“用脑子想的…你有个屁脑子。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会这么无休止的损耗不可再生的生命本源，人就是有九条命，也禁不住这么消耗。”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沈昭算着时间，将针陆陆续续取下，“当一切不能兼顾，我便只能顾好眼下。”
“你顾好个屁了？”言福禄骂骂咧咧从药箱中拿出个瓷瓶，从中倒出三个药丸，一股脑塞进沈昭口中，“我这一生见了几万人，你是唯一一个一心找死的。”
沈昭靠着墙坐好，手里捻着佛珠手串，笑道：“我这不是还没死呢吗，还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言福禄撇撇嘴，“我就没见你活得好好的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叫好好的？”
“难道不是吗？”沈昭拿起水碗，“能动，能喝水，如何不好？”
言福禄讲东西收好，坐在沈昭对面，问：“呼延律已死，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要为谁报仇吗？”
沈昭低着头，避开言福禄的视线，不停捻着佛珠手串。
言福禄：“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我想和你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为谁报仇，但我想，比起你现在这样，她或她们，会更希望你幸福，哪怕这个仇一直报不了。”
沈昭的手指在佛珠上捻来捻去，无法排解的心事，最后也只化为一声叹息，“不是不愿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昭又叹了口气，“师姐知道南柯梦吗？
“我曾败给了呼延律，身边之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老师、师姐、青崖，还有...太多人了。
“于我而言，败给呼延律的那个沈昭，才是真正的沈昭，可时过境迁，世事巨变，已再无处安放那个沈昭。
“所以，师姐说我一心找死，其实也没说错。
“这十几年来，我等的就是呼延律人头落地的这一天，也是在等我可以去见故人的这一天。
“我一生只为这一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到将来。”
言福禄听完后，久久没说话，只是在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作为大夫，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你疯了。
“但作为师姐，我相信你没疯，相信你很正常。
“也许南柯梦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没法用道理解释清楚。所以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却也是永远也无法排解的，对吗？”
沈昭点头道：“对。”
言福禄又问：“若她们是你梦中之人，那你只有在梦中杀了呼延律，才算是真的报仇。
“所以你觉得，即便你已经在现实中杀了呼延律，依旧不算是替她们报仇，对吗？”
沈昭再次点头道：“对。”
言福禄紧紧握着沈昭的手，“可是，为什么前世不能是黄粱一梦？为什么现在的沈昭，不能是真正的沈昭呢？”
沈昭沉默着，直到安神香燃尽，她才道：“师姐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但师姐请放心，我既已和徐晏成亲，往后自然不会轻易寻死，我会对她负责到底的。”
“我是想让你放过自己，不是...”言福禄也长叹一口气，“算了，等回京后，让老师慢慢开解你吧，她比我擅长这个。”
沈昭和言福禄这边气氛沉重得像在举行遗体告别，进宫面圣的徐晏和李副将那边，气氛喜庆祥和到像在过年。
皇上看了呼延律的人头后，当即论功行赏，丝毫没有拖延，大手一挥，便赏了两位大功臣八辈子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李副将官升五品，成了大梁品阶最高的大将军，徐晏也封为光禄大夫。
徐晏边听旨边在心里骂：“光禄大夫，虚职一个，我呸！
“还让我管道观...明儿我上任第一句话就是‘今日无事，观一观，要你们所有人圆寂[1]’。”
骂归骂，领旨谢恩的流程一个都少不了，徐晏拿出她那能拿奥斯卡奖的演技，满脸堆笑的千恩万谢。
结果刚应付完皇帝这边，太后那边又有诏了。
太后来回打量着徐晏，“晏晏啊，你平时就穿这身衣裳吗？实在是太寒酸，太有损皇家颜面了。”
徐晏闻言，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长袍，朴素倒确实朴素了些，但也不至于寒酸，更不至于损害皇家颜面吧？
再说了，这件长袍是她为了方便干活，特意从沈昭那拿的，沈昭穿的时候，也没人说什么啊...
太后：“晏晏呐，今时不同往日，既做了皇子妃，还是应该讲究些。”
太后身边的人，倒是个顶个的有眼色，一听太后这么说，便提出，热水和换洗的衣裳早已经备好了。
大家给徐晏换上一身新衣裳，宽袍大袖，搞得徐晏十分拘谨，生怕一脚踩在袖子上，给自己摔个大马趴。
她在心里感慨着，看来她是没这个富贵命，这种奢靡的生活她过不了一点，她还是喜欢在沈昭的带领下，跟着大家一起卸船的日子...
太后满意地看了看徐晏，“吃饭吧。”
徐晏看着满桌的菜，一时间竟想不通太后是什么意思。
炒猪肝、熘猪肝、猪肝汤、猪肝粥，炒猪蹄、炖猪蹄、烤猪蹄、凉拌猪蹄，整个一猪肝和猪蹄开会。
太后特意把烤猪蹄摆到徐晏面前，“听说你们现在的小孩，都喜欢吃这个，所以特意给你做了一个，你尝尝可还喜欢？”
在太后的热切注视中，徐晏尝了一小口烤猪蹄。
味道倒是还不错，没什么怪味，也没什么猪味，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吗...？
她可能年纪大了，还是比较爱吃熟透了的东西。
太后热络地问：“熟了吗？”
一听这话，徐晏瞬间警铃大作。猪蹄在此处的作用，该不会和前世“生饺子”的作用一样吧？
太后见徐晏有些犹豫，便说：“还是生的吗？你但说无妨。”
徐晏越想越觉得太后这是在催生，于是谨慎地说：“臣认为这个猪脚烤熟了，只是尚且还欠些火候。”
太后喃喃自语道：“看来今天也没烤熟。”
徐晏：“......”感情太后拿她试菜呢？
太后笑呵呵地叫人把烤猪脚撤了，又道：“那是你二姐烤的，我感觉是没熟，但以为你们年轻人爱吃这种，便也没言语。现在看来，确实是你二姐没烤熟。”
徐晏心想，太后这是点她呢？嫌她没给烤猪蹄？
太后笑眯眯地问：“晏晏呐，你觉得你二姐怎么样？”
【1】梗源自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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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