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之前还担心沈昭性子冷,不好相处,会委屈了自家宝贝儿子。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有些多余。
只是,徐晏有些太过放肆了,之后还是得找个时间,好好教教徐晏为臣之道。
君臣关系高于任何关系,即便贵为皇子妃,也不能凌驾于皇子之上。
即便沈昭不在意,徐晏也该明白,皇家天威,不容冒犯。
伴君如伴虎,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徐晏压根不知道母亲来过,更不知道,母亲此刻正在为自己的“冒犯”而头痛。
徐晏问沈昭:“她们那么对你,你恨她们吗?”
她们,指的是皇帝和太后。
沈昭:“雷霆雨露均是君恩,陛下偏爱臣,那是臣之福气,陛下厌恶臣,也是臣之福气,何来怨恨一说?”
重活一世,她也想通了。
情谊是很重要,可情谊不能让大家安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权、钱、军功、政绩、民心可以。
不过,功高震主,历来都是大忌,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徐晏:“真的一点怨恨都没有吗?”
沈昭:“我从未骗过你。”
徐晏明白为什么沈昭不怨恨那二位。
毕竟,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皇上让她们干什么,都是对她们的恩赐。
就连死,前面都要加上一个“赐”字,以示奖赏,不怨恨也实属正常。
徐晏:“子容,我问你个问题。”
沈昭:“你问。”
徐晏:“假如你特别有才华,就像语文背诵天团那么有才...”
沈昭:“但是?”
之前,徐晏看到学子们,抱着书埋头苦背时,和她说过语文背诵天团的事。
徐晏说,那是一个天才扎堆出现的时代。
扎堆出现的天才,又写出了需要扎堆背诵的篇章,共同组成了广大中学生们的扎堆噩梦。
她念书时就深受其害,但时过境迁,再想起曾经背过的书,又觉得天团里那些人,是她远在千年前的知己。
徐晏:“偏偏你参加的那一届科考,是上下几千年中,最难的一届。
“不仅考题特别难,竞争也异常激烈,可谓是群龙打架。大概一千多参考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能考中。
“被录取的三百多人中,有九个人都坐上了相位,二百多人青史留名。
“许多人著书立学,千百年来,无数代人都被她们的思想滋养着,她们的著作,更是被一代代学子传颂。
“即便是落榜的人,也在各个领域闪闪发光,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宝贵的遗产。
“而且,那些年风调雨顺,天灾**通通没有,百姓生活稳定,和乐安宁,经济发展也空前繁荣。”
前世她每次翻开历史书,都很想亲眼看看那个耀眼的时代。
可亲自参加过科考后,她的想法就变了。
其实和这群龙凤生在同一个时代,也未必是件幸事。
虽说是金子早晚会发光,可那个时代,金碧辉煌,遍地是黄金,搞不好银子反而更容易被注意到...
沈昭:“然后呢?”
徐晏:“如果你能选的话,你是愿意在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做一颗暗淡小石子,还是愿意生活在暗淡的时代,做一颗耀眼的星星?
“换句话说,如果你能选的话,你是想依旧在这个时代做皇子,还是想在那个时代,做一个即便非常有才华,但依旧屡试不第的人?”
沈昭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在群星闪耀的时代。”
徐晏:“即便你可能这辈子都无出头之日,只能一辈子都站在地上仰望她们?”
沈昭:“嗯。”
徐晏:“为什么?”
沈昭:“读书不一定要做官。
“人生的意义,也并不只有千古留名一种。
“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何尝不是天大的福气?
“而且,打遍天下无敌手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若生活在那个时代,不管在求学时遇到什么问题,应该能得到解答,或者得到更好的解答吧?
“这对有才华的人来说,相当有吸引力。”
徐晏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沈昭是真的不愿意当皇帝。
那她也该重新考虑一下关于未来的事了。
药渐渐开始生效,沈昭觉得身体好些了,便坐在桌前,准备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
徐晏坐在桌的另一端,十分自然地从青崖手中抢过了研墨的活。
沈昭朝青崖微微摇头,示意她可以先出去了,这里今天用不到她。
待青崖走后,沈昭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徐晏,“这些小事交给青崖就好,就像以前一样。”
徐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咱们只是君臣关系,你又未成亲,身边只有青崖一个侍卫,这些事青崖来做很正常。
“而今我们成亲了,这些事自然该我来做了,不然成亲的意义何在?”
沈昭:“成亲的意义,难道是为了多一个侍卫吗?”
“不是,成亲的意义是...”徐晏一时语塞,她竟也不知成亲的意义何在,只好胡扯了句:“反正,别人家都是这样的,咱也这样,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合群。”
她生怕沈昭继续说这个话题,紧忙将一沓纸摆在自己面前,提起笔,道:“你来说,我来写,这样效率能高些,你也能早些去休息。”
她和沈昭认识十几年了,可成亲前,她从未察觉到沈昭的手腕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最近这几天,不管她是留意观察,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都没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所以她便趁着沈昭病重昏睡时,偷偷检查了沈昭的手腕和胳膊。
沈昭右手腕有一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贯穿伤,大概是被箭射穿的,看着就很严重。
先前没发现,除了沈昭有意掩藏、处处小心外,大概更多是因为,沈昭内力深厚,能抵消一部分贯穿伤带来的负面影响吧。
她不太清楚内力是怎么回事,只能照常理推测,病中的人,肯定希望早点把活干完,早点去休息。
所以,写字的事,就让她来做吧。
说不定,时间一长,沈昭就习惯她代笔,就顺路把她留下来做文书了,虽然这种可能性低到近乎没有....
“不必。”沈昭缓缓展开一张纸条,“你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这并不需要人帮忙,我们也没必要事事都和旁人一样。”
徐晏:“我的字迹,虽说和你的也并非完全一样,但糊弄糊弄和你不熟的人,绰绰有余。”
沈昭:“军机政要,不便泄露。”
“好吧。”徐晏放下笔,自觉坐远了些,“那我在这陪你。”
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消沉,“你渴了,我给你倒茶;你饿了,我给你端饭;你困了,我陪你睡觉。”
她还以为,自己是赢得了沈昭信任的幸运儿。
可原来,沈昭一次次将各种事务交给她去办,与她同吃同住,病倒在她面前,种种亲密的举动,只不过是单纯欣赏她的才华、放心她的为人而已。
能参与军机政要的人,或者说,沈昭真正相信的人,大概只有那几个和她出生入死的。
沈昭:“不必,你若是不想休息,可以回家看看。”
前世她在敌国北魏做质子时,被圈禁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除了送饭的人之外,愣是见不到半个喘气的,虫蚁、花花草草也统统看不见。
春夏秋三季,风沙虽然大了些,但白天很长,天气不冷也不热,她能在院中晒晒太阳、看看蓝天白云、赏赏星星和月亮。
可到了冬季,滴水成冰,风雪呼啸不停,天也好像永远不会亮似的,她只能窝被子里,像熊一样冬眠。
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有人陪了反倒是不习惯了。
徐晏话中隐有怒气,“如果你不信任我,担心我会透露军事机密,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何必拐弯抹角赶我走?”
沈昭:“我不是赶你走。”
前世她和徐晏几乎没什么交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徐晏那时是在工部做事。
后来徐晏得罪了什么人,被贬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徐晏在那做官时,修了河堤,还教出了个探花郎。
鹰当搏击长空,而非被关在四方天内供人观赏。
徐晏:“那是什么?”
沈昭将视线从徐晏身上移到了桌面,“我们也成亲这么多天了,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重活一世,有太多事、太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她而改变了。
是变好的更多,还是变坏的更多,她也很难说,但对徐晏来说,肯定是变坏了的。
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无比愧疚。
愧疚到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徐晏:“你指哪方面?”
沈昭:“研墨、倒茶这种的小事,哪怕是三岁的小孩都能做。
“可六州最年轻的举人,却只有你一个。”
“最年轻的举人...”徐晏自嘲道:“老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1],早知道是这么个货法,我就不好好学了。”
沈昭:“对于这件事,我非常抱歉,我替陛下向你道歉。
“虽然你做了皇子妃,不能再入朝为官,但能做的事也不少。
“著书立学、出海经商、悬壶济世、寻仙问道,又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你想做,你都可以做。
“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可如果补偿有用,还要衙门干什么?
或许,她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做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举动...
徐晏:“做什么都可以吗?”
沈昭:“当然。”
徐晏斟酌片刻后,正襟危坐,问:“我想像以前一样,和你们一起议事,可以吗?”
【1】引用自《马陵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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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