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晏扶沈昭坐起身子,将碗端到她嘴边,喂她喝药。
沈昭喝药时很自觉,不像她,每次都要母亲和姐姐三哄四骗才肯喝。
每当看到汤药,她就会怀念药片和胶囊。
虽然好些药的味道也不怎么好,但起码小小一个,鼻子一捏,顺着水咽下去就行,也难吃不了多长时间。
可古代的汤药都是论碗算的,怎么捏都得喝好半天。
就算做成药丸,也各有各的难吃。
第三碗药喝完,沈昭半靠在徐晏怀中,有气无力地说:“喝不下了,等会再喝吧。”
沈昭头一歪,贴在了徐晏的脖子上,细细碎碎的头发,拨弄得徐晏阵阵发痒,“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也许是发热中的人,总是格外贪凉。
也许是徐晏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沈昭觉得心安。
此刻沈昭紧紧抱住徐晏,呼出的热气,细细密密喷洒在徐晏身上。
“这碗药喝完,给你吃柿饼好不好?”徐晏又拿来一大碗药,哄沈昭继续喝,虽然沈昭刚喝了三大碗...
这大夫医术怎么样,暂时还不好说,但她这个人是真挺缺德的。
莫说是病人,就算是个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口气喝五大碗药。
当沈昭是下水道啊?有多少水都能倒进去...
但为了沈昭能早日康复,她还是得昧着良心继续劝喝。
徐晏柔声细语地说:“柿饼很好吃,是咱娘亲手晒的,糖霜又细又密,甜而不腻,特别好吃。”
她好喜欢病美人。
不吵不闹,身子烫烫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软绵的,身上的药味也好闻。
最重要的是,这幅动人的场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
在别人面前,沈昭大多时候都冷着一张脸,见谁都不亲热。
偶尔还会开启阎王模式,看谁谁死。
面对百姓时,沈昭倒是很和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可骨子里还是透露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的。
也许沈昭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对,看着很像笑面虎,让人更害怕了...
现在这幅病弱的模样,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了。
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真是不错。
沈昭:“喝不下了,再喝就要尿床了。”
徐晏:“多尿尿有助于退热,说不定你尿一次床,病就好了呢?
“来来来,还有最后两碗了,一捏鼻子一闭嘴,就全喝完了。”
看来人只要昧着良心,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沈昭此刻脸上通红,身上烫得快赶上火盆中的炭了,眼神也十分迷离,她光是看着都觉得难受。
沈昭:“你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我看你特别喜欢读书,是因为你们那的人,都特别喜欢读书吗?”
徐晏:“爱读书的很爱读书,不爱读书的也不爱读书,这和人有关,和地域无关。”
其实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不怎么爱读书,毕竟好玩的东西那么多,每一样都比读书的吸引力强一万倍。
但来了这之后,也就读书还算好玩了...
沈昭:“那你都读什么书?”
徐晏:“绝大部分的书,都是和考学有关的,和这里的人一样。只是考试内容不一样,读的书也不一样罢了。”
沈昭:“那你现在还记得,你那时候看过的内容吗?”
徐晏:“大部分都不记得了,不过印象深刻的,还是记得的。”
沈昭:“比如?”
徐晏和沈昭做了约定,自己每说一句,她就要喝一碗药。
待沈昭同意后,徐晏才说: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不分任何区别。[1]”
她本来还梦想着,也许有一天,自己能身居高位,能做一些改变大家命运的事,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
结果没想到,她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没做上,直接做了皇子妃。
依照南梁律法,皇子妃是不能做官的。
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才是真正的九亿少年的梦想。
这个鬼皇子妃,到底算哪门子的荣耀和福气?
真让人郁闷。
沈昭若有所思地问:“你在那很自由吗?”
徐晏:“虽然也不能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但比现在要自由得多。至少结不结婚、何时结婚、与谁结婚,我是可以自己选的。”
沈昭:“我可以帮你假死脱身,还你自由。”
“我想要自由,但不想要这种自由。”徐晏没给沈昭再问话的机会,紧接着又说:“第二句。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2]”
她还是想再试探一下沈昭对皇帝和太后的看法。
试探沈昭是不是只想做事,不想做皇上。
沈昭的态度,决定着她们徐家所有人的未来,早些知道沈昭的态度,便能早些筹谋未来。
“作者和对方是因爱生恨吗?”喝到最后半碗的时候,沈昭实在是喝不下了,只好端着碗,尽量拖延些时间。
五大碗药真的太多了,不知道当年的武大郎喝不喝得下。
听徐晏说过,武大郎是个喝药很痛快的人。
徐晏:“这段话,出自一封长信,作者在监狱中,写给自己情人的长信。
“作者在信中,一一细数着对方的罪过。
“作者说对方挥霍无度、爱慕虚荣、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控诉对方害自己身败名裂、穷困潦倒...
“哦,对了,作者在入狱之前,就跟你似的,风光正盛。”
沈昭:“你觉得我风光正盛...?”
徐晏:“难道不盛吗?
“在朝堂上,群臣对你一呼百应;在边关,你几乎就是只手遮天。
“哪怕有一天你那什么,我估计也废不了什么太大劲。”
沈昭知道,徐晏说的是,哪怕有一天她起兵造反、谋权篡位,也是能成事的。
沈昭颇为意外地说:“我还以为,徐家的孩子都和徐母一样呢?看来你们受秦母的影响更大。”
徐晏:“我更欣赏秦母。”
沈昭又喝了两口药,然后将话题扯了回去,“所以,作者是因为那些事,而开始怨恨对方的吗?”
徐晏:“我个人觉得,怨恨是有的,因爱生恨也是真的。
“但作者怨恨的,是对方爱自己的程度,没有自己爱对方深。
“是自己入狱快两年了,给对方写过很多信,一次次、一月月,满怀期待地等回信,可对方一次都没回过。
“我在读信时觉得,作者字里行间都在说‘我爱你’,而不是‘我恨你’。
“如果只有恨而没有爱的话,那作者也不会在信的结尾处,计划出狱后的会面了。
“而且,作者出狱之后,两人确实又重新在一起了。
“所以我觉得,作者应该是深深爱着对方的。
“只是作者对对方有太多期待,可对方没有完全满足作者的期待,这让作者有些...”
徐晏沉思了片刻,然后才说道:“有些意难平...?或者说,因为期待落空而导致的失望。”
末了,徐晏又严谨地补充了句:“以上这些,仅是我个人看法,并不能代表作者本人,不能代表别人的看法。”
沈昭的手指,轻轻在碗边点了几下,“对方不回信,大概是根本没收到信吧?”
徐晏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据大家推测,对方很大概率确实并未收到信。”
沈昭:“想从监狱里传信出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皇子下狱,想传只字片语出去也很困难。”
徐晏半开玩笑道:“你经验很丰富嘛,难道下过狱?”
沈昭:“算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徐晏刚想说,她怎么不知道沈昭还下过大狱,忽然间想起一件旧事,便改口道:“你是说,守皇陵?”
沈昭含含糊糊地说:“算是吧。”
徐晏低头一看碗,里面竟还剩了小半碗,便咆哮道:“沈昭,身为皇子,你怎么不讲信用!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你的药怎么还剩半碗?!”
沈昭无奈地说:“我也没说不喝,只是现在委实一口都喝不下了。”
徐晏:“沈昭,老子数到三,赶紧给我喝,一,二。”
门外,徐母拎着两个大食盒来探病,里面放的是秦母特意给沈昭做的病号餐。
她正要推门而入时,便听到徐晏的怒吼声。
徐母思虑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远远看上两眼,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她给夫人秦氏转述这件事时,一会儿龇牙咧嘴的笑,一会儿又唉声叹气的摇头。
这俩孩子,都很让她觉得意外。
沈昭,战场上一剑封喉的凶悍硬茬子,私下竟然这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连喝药都要人哄。
她儿徐晏,平常是个如春风细雨般温润驯良之人,和沈昭相处时,竟然这么暴躁。感觉她下一刻,就要把沈昭的嘴掰开,把药往里硬灌了。
而沈昭,不仅由着她这样,竟然还十分享受一般,真是...真是...
闺房情趣,她懂的。
【1】《世界人权宣言》:“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不分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产、出生或其他身分等任何区别。”
【2】《自深深处》王尔德:“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我知道,假如让自己恨你的话,那在‘活着’这一片我过去要、现在仍然在跋涉的沙漠之中,每一块岩石都将失去它的阴影,每一株棕榈都会枯萎,每一眼清泉都将从源头变为毒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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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