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和北魏的八月节,有些不同,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来,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南梁人,竟把每年的秋闱定在八月节,以至于,在这个本来该团圆的日子里,所有学子和家人都不得团圆。
若是某学子一连考上许多年,便一连许多个八月节都不得团圆。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诛到这个份上,恶魔来了都得叩见祖师。
北魏秋闱三年一次,放榜日却也定在了八月节当日。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考中的过节,考不中的结节。但相比之下,终归还是要比南梁人性化些。
二来,北魏全国范围内皆设有宵禁,商业也不算很发达,八月节过得也比较单调,基本一家人聚在一起,坐在院中赏月。
南梁城市商业很发达,治安也要好得多,除边关外的皆不设宵禁,夜市通常会开到一更天或者二更天,逢年过节更是会通宵营业,热闹得很,尤其适合白川这种哪有热闹往哪儿凑的人。
“你这儿的蟹真好吃,改明儿给我弄个百八十筐,我带回去给大家尝尝。”白川盘腿坐在榻上,嘴里嚼着螃蟹,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南梁人真奢靡,三个人竟然吃十二个蟹,太奢靡了。”
白川嘴上说着奢靡,手却一点没停,甚至有点护食的意思。
徐晏附在沈昭耳边,小声问:“北魏没有螃蟹吗?”
瞧着白川的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逃荒的难民。
除了北魏没有螃蟹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出能让白川吃得如此不体面的原因了。
白川坦坦荡荡地说:“有,但没你们这好吃,而且贵得很,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能全家分吃一只的,都算富贵人家了。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天生耳朵好使,没办法。”
白川如此坦荡,徐晏反倒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好像那个长戚戚的小人一般。
但尴尬归尴尬,徐晏还是在心里吐槽着,若白川家还算小门小户,那她们南梁也没有几个大户人家了。
和皇家沾边的勉强都能算大户,剩下的都是寒门、贫民、流氓之类的。
都说想知道一个人什么样,只要看看她的朋友们都什么样就行了。
可是...
徐晏的眼睛在白川和沈昭之间来回移动。
这俩人除了都是人,都是女人,都是健全的读过书的女人,貌似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了。
一个城门楼子,一个胯骨轴子,完全不一样啊...
难不成,其实沈昭的真性情和白川一样?
或者白川的不正经,都是装出来的,实际和沈昭一样儒雅?
不过,白川办正事的时候,气场还挺足的,应该是个久居上位、习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那是不是说明,其实沈昭也有不正经的时候,只是她没看到过而已。
徐晏端起桂花酿,用袖子掩住半张面,慢慢品尝着。
十三说,沈昭擅长酿酒和制茶,可惜这两年沈昭太忙了,都没时间做,不知道沈昭的桂花酿会是什么味道呢?
不知道沈昭不正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沈昭将一只螃蟹丢到白川手中,“吃螃蟹还堵不住你的嘴,你再乱说话,我就给你拖出去扔螃蟹地里喂螃蟹。”
沈昭和徐晏两人,今天穿的都是月白色长袍,上面绣着的花样也是一样的,徐晏说,这个叫情侣装,在现代很是流行。
徐晏还亲手给沈昭做了腰带和荷包,上面绣着万字不到头的花样。
这个荷包和腰带,做得也不算太好,但比起上一个荷包来说,已经好上不少了。
而且,这次荷包里不仅放了提神用的冰片,还放了几角碎银子。出门在外,总还是该有点银钱傍身的。
徐晏:“没事没事,不必道歉,耳朵好使也挺好的,老了不耳背。”
“老了耳不耳背可不好说,那得等我老了才知道。”白川饮了两口烈酒,又对徐晏招了招手,“你来。”
沈昭知道,桂花酿和清酿这种温顺的东西,白川喝不惯,便提前备了三坛烈酒给白川。
白川也丝毫没客气,没让大家一起喝,自己独占三坛烈酒。她甚至还把三坛酒都摆在了她和徐晏之间,用酒坛子隔开了自己和徐晏。
待徐晏靠近些后,白川问:“你觉得沈昭如何?”
徐晏不知道白川是何用意,便如实道:“甚好。”
白川:“你觉得我怎样?”
徐晏:“也甚好。”
“怎的都是甚好?”白川剥了个螃蟹腿给徐晏,“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我和沈昭谁更好?”
徐晏:“都好,各有各的好。”
白川长叹一口气,“老话说的真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昭眼光差,你的眼睛也不太好,我分明强上沈昭许多。”
白川又剥了个螃蟹腿,在徐晏眼前晃了晃,“沈昭她根本不会照顾人,你看她只顾自己吃蟹,都没给你剥过蟹,不像我,一得空就给你剥。”
徐晏道了谢后,说:“沈昭她对蟹过敏,所以没关系的。”
怎么总有一种,白川在挑拨离间的感觉...
是错觉吧?
白川疑惑道:“何为...过敏?”
徐晏科普道:“就是接触了蟹之后,身上会起红色斑点,浑身发痒,严重的甚至会呼吸困难,乃至因此丧命。”
不过还好,沈昭过敏不严重,大概是和她经常吃海鲜、河鲜、湖鲜什么的有关。
也有可能,沈昭只是对蟹中的某种成分过敏。
她至今还没搞清楚沈昭到底对什么过敏。
白川闻言,立马隔着帕子,来来回回翻开沈昭的手,迟疑道:“可是她刚才把螃蟹丢给我的时候,是用手丢过来的,也没见她手上起疹子呀。”
徐晏:“什么时候起疹子,是因人、因时而异的。
“有人是吃了一整只蟹才会过敏,吃半只没事。有人是隔一炷香之后才会起疹子,也不见得一接触就会起。
“有的人可能之前对蟹过敏,换了个地方生活,或者过段时间后,突然就不过敏了,之后又会过敏。这个和身体素质还是有一定关系的。
“而且,据我所知,多数人只对蟹肉过敏,对蟹壳不过敏。
“也可能是对螃蟹中的某种东西过敏,而不是对整个螃蟹过敏,比如,有人对花里的粉过敏,对花瓣和枝叶不过敏。”
白川哦了一声,“那也不对,上次我见沈昭吃过。”
白川对过敏的事还挺感兴趣的,她头一次听说这个词,相关症状她倒是听人提起过,只不过说的没有徐晏这么详细。
徐晏这孩子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愧是当年六州城最年轻的举人。
就冲徐晏这番话,她就敢说,以徐晏的才华,做南梁的皇帝都绰绰有余,不让她做皇帝,那简直是南梁的一大憾事。
同时她也该庆幸徐晏不是南梁皇帝,不然她们北魏就该遗憾了。
这样的人材,怎么总出现在南梁呢,她们北魏怎么没有这样的人呢?真让人忮忌。
徐晏:“就是那次发现的过敏。对什么东西过敏,只有接触过才知道,永远不接触这样东西的话,就永远不知道过不过敏。
“不过,对蟹过敏,大概率也会对虾过敏,但也不见得一定会过敏,只是过敏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还是要试过才知道。”
白川:“过敏能治好吗?”
徐晏:“一般治不好,不严重的话也没必要治,很多人都有过敏的东西,只要避开过敏原就行。过敏原就是导致过敏的东西。
“实在想治的话,可以试试大量接触过敏原,但这种方法风险还是挺大的,试不好很容易死。
“哦,对了,也不是所有过敏都会起疹子,吃茄子觉得辣,吃瓜觉得刺嗓子之类的,也是过敏。
“总之,过敏是一个很复杂的事,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不管有没有脱敏药,最好的治疗方法都是不接触过敏原。
白川:“原来如此,受教了。”
白川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酒,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一般。酒喝尽后,她去洗干净手,换了套餐具,细细抠了一整个螃蟹,按部位分堆摆放。
正在徐晏纳闷白川何时转了性,分明刚才还在直接用嘴磕,怎么忽然就改用工具抠肉时,就见白川用勺子舀起一勺蟹黄,递到沈昭嘴边,“来,吃。
“我想看看,你是对蟹全身过敏,还是只对某一部分过敏。想看看你到底吃多少才会过敏。更想看看你吃多少才能不过敏。”
徐晏:“......”
她该说白川求知欲强,还是该说白川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这白川做事还挺严谨的,竟然还懂得控制变量。
真是...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格外有耐心。
她早该想到,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了。
白川转头又问徐晏:“那你对什么过敏吗?”
徐晏:“目前还不知道。”
白川哀叹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徐晏:“......”
这人怎么这样?她怎么不说,自己还活着真是太遗憾了?
沈昭交的什么朋友这都是。
白川又喝了杯酒,转头和沈昭说:“我听说当初梅花宗宗主找你合作在先,先后找了你几次,都被你给拒了。
“你是你生母唯一的儿子,她是你生母唯一的学生,按理来说,你们本该更亲近,本该是天然的同盟才对,你为什么拒她?
“难不成是因为徐晏?”
徐晏莫名其妙地说:“因为我?”
白川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当初梅花宗宗主本想把温良送给沈昭做老婆,沈昭不同意,我以为她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