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是个二十余岁的成年女性,在确认对面坐着的确实是俱乐部的人后,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搅着手指,似乎在和俱乐部玩一场“谁先说话”的游戏。
时间滴滴答答,闻熙甫待不下去,借口去卫生间出了审讯室。罗舜跟门神一样守在门口,见他出来,一扬脑袋,询问他里头什么情况?
闻熙甫“咔哒咔哒”地摁着打火机,冷漠道:“不知道。”
罗舜看他焦急得难受,抽了根烟给他,又被拒绝了:“不是,装什么装呢?追个人追得连烟都不抽了?”
闻熙甫“啧”了声,将打火机捅进裤袋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他在的场合没几个抽烟的。”
罗舜:“他这不是不在吗?”
闻熙甫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笑得荡漾:“烟味会留在衣服上,他能闻出来。”
罗舜默了默:“得,里头那个你准备怎么做?”
闻熙甫:“等呗,反正要等的事又不止这一件。”
而且等凶手可比等付冼舟回消息来得快,至少在他们下班前,凶手开口了。
“我叫……王娇娇。”女人说,“我杀了三个人。第一个男人,我在角落蹲他,那天天很暗,他喝得很醉,没有看到我,我拿了那根围巾,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他一直在挣扎,我不好发力,胳膊被他抓了好几道,好在,他醉得厉害,很快就没了意识。”
“第二个,我们在同桌吃饭,趁着其他人没注意,给他下了药,普通的褪黑素,他睡过去后,我带他离开了,他们也没阻止。我把人带回家,拍了照,威胁他接下来都到我家来,他也没拒绝,第四天晚上,我杀了他。他来不及反抗。”
“第三个,我抓到他一点把柄,威胁他来我家,将他绑在床上,一点点地勒死他。”
王娇娇的供词和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基本对得上,哪怕她不是凶手,也是参与者,唯一的问题是太含糊了,而且她也只说了这些,继续问下去,她又装起了哑巴,不发一言。
几个问题轮着问下来,萨汀都问出了点火气。王娇娇像是很清楚他们的手段和情绪,在萨汀发火前,慢悠悠地开口:“一开始,我想杀的不是他们,是崔成跃,他侮辱了这个名字,他不是好人,他是个烂人。但是……他是崔成跃,他们想找人代替人。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代替他呢?”
一直低着头的女人抬起头,那双眼黑白分明,里头燃烧着不知名的火焰,像是恨,又像是……其他的什么东西。看的人心惊。
“我恨崔成跃,更恨他们,我想给他们一个警告,所以……”
王娇娇看着对面的两人,一张干裂的唇张张合合,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丝冒了出来,她咬着唇舔干净上面的血丝,润湿了唇瓣。也许是血腥味让她冷静了下来,也许是其他的什么,总之,王娇娇再次低下头。
“我杀了他们。”
萨汀附上了她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你恨他,所以,那个叫崔成跃的人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吧。”
某一瞬间,闻熙甫觉得自己看到了王娇娇的眼泪,充盈在眼眶里,好似一不小心就会随着重力坠下,可要仔细看时,却发现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空洞的仿佛是一潭死水。
王娇娇的情绪是压抑在水面之下的,旁人只能“听见”她口中的恨和怨,却无法真正的体会到她到底有多恨、有多怨。所以当她猛地抽出被萨汀握着的手时,两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闻熙甫瞬间唱起了白脸,一手拍桌,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王娇娇往回缩的手:
“说!你口中的崔成跃是谁?!谁帮你抛的尸?!你抓住夏抚之什么把柄?!”
王娇娇的瞳仁因惊恐瞬间瞪大,她挣不开闻熙甫的握力,眼里的情绪几经变化,最后停在“嘲讽”上,又在面前的人蹙眉时,垂眸遮掩住自己的情绪,被抓住的手渐渐松了力。
闻熙甫感受到衣摆被扯了两下,动了下眼珠子看着萨汀,随后慢慢松开了抓王娇娇的手,老实地坐了下来。
被松开的王娇娇漠然地收回手,就像他们一开始进入这间审讯室时所看到的一样,仿佛她来自首时的恐惧只是他们的幻觉。但她紧绷的肌肉、颤抖的胳膊,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闻熙甫再次找了个借口出去。
审讯室只剩下两个人,萨汀调整了更放松的姿势,将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有原因的,王娇娇,你还年轻,又是主动来自首的,肯定是想活着的。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之后的公诉会很麻烦——俱乐部所提交的一切文书资料都只起一个参考作用,哪怕我们在文书上写满了‘王娇娇认罪态度良好’,都不及这间房间的监控来的有力。你懂我的意思吧。”
萨汀诚恳得仿若真的有在为王娇娇着想,后者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眸快速抬起,透露了一点怯生生,又很快压了下去,再一次将情绪遮掩得干干净净。
趁着王娇娇看不到,萨汀舔着嘴唇,脑汁都快熬干了,都想不出还有什么突破口。
王娇娇提供的信息太少了,整个人也跟木头似的,她太会伪装,不留一点外人窥探的口子,走到这一步,哪怕是最有耐心的萨汀都认命了,似乎只有“等待”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就在萨汀准备站起来时,王娇娇的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大臂。萨汀挺起腰又落了下去,快速看了眼监控,清空的耐心又满格了。
女人很冷般揉着自己的手臂,在某一刻——萨汀僵坐在原位,差点以为自己成了雕塑,她才开口:“……监控。”
萨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什么?”
“关掉监控。”
按理说她应该拒绝的,可“理”这种东西吧,在萨汀这里是最灵活的东西,一个手势打下去,耳返里传来罗舜气急败坏的声音:“这是在市局!你是想让我被王局削吗?”
声音有些大,萨汀不确定对面的人有没有听到,尴尬地冲人笑了笑,又打了个手势。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熙甫发力,罗舜骂骂咧咧了一阵,甩下一句没好气的“好了”,便没再出声了。估计是气狠了跑一边诅咒萨汀去了。
萨汀也没在意,打了俩喷嚏后,道:“不知道如何跟你证明监控关没关,反正让你出去是不可能的。你可以选择信,然后告诉我你想说的,也可以选择不信,我们继续在这里耗着,耗到我下班。”
她给了王娇娇两个选择,萨汀也不清楚她到底选择了信还是不信,总之,王娇娇确实开口了:“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活着,我愿意说。”
这好像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关监控。
“所以我们可以推定她来自首其实是为了保命,”闻熙甫将他让人处理好的监控发给付冼舟,“两个问题,谁要杀她,崔成跃是谁?”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将“崔成跃”当成独立的人来看。萨汀和闻熙甫在审讯室里完全是话赶话赶上去的,刚技侦的同事在旁边处理监控时,两人又看了遍,才确定,确实存在一个叫“崔成跃”但不是最近大火的明星的人。
他们现在在市局的办公室里,包括本应该在法医室的古残雪。俱乐部没搬出去前,在市局是有间大办公室的,在三楼的审讯室旁边。搬出去后也没撤掉,一来是查案方便,二来办公室里存了些资料,搬走不方便,索性留在这里。
“崔成跃这里有点线索,”萨汀头都不抬一下地举起手,“上午我和威洱去雀声时,发现他们确实有在考虑整个‘小崔成跃’出道。老大你不知道,崔成跃出道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父母,据传他是个富二代,家里往死里砸钱让他火成现在这样——沐家知道吗?他是沐家的独子。崔成跃性格并不好,小道消息传他经常在剧组发脾气,旷工是常有的事,全是他家里人给他砸钱压下去,估计还有点其他的事。雀声估计是怕他暴雷,所以整个这一出。”
闻熙甫不追星,也不怎么了解这方面的事,他让萨汀继续说。萨汀冲他眨了眨眼睛,爱莫能助地耸耸肩:“别看我,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黄威洱倒是在审讯期间查到了点新的东西:“王娇娇出生普通双职工家庭,她父母在她七岁的时候不幸车祸身亡,是爷爷奶奶带大的。高中毕业的时候爷爷奶奶也去世了,大学没念完,肄业,这几年都是打零工过活。”
“挑重点。”闻熙甫一听就知道黄威洱又要从人出身开始讲了,连制止下来,让他挑着重点说。
黄威洱抿着唇,一目十行看着屏幕上的资料:“她父母给她留了套房,她在那住了好几年,附近有个邻居,他们家曾经有个叫‘崔成跃’的男孩,现在死了。大概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古残雪简单掐算了一下,“正好是王娇娇高中毕业的时候。崔成跃——这个明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道的?”
黄威洱从屏幕中抬起头看了眼古残雪,又低下去,将崔成跃的高中证件照发到群里:“五年前,不过你们可以看一下两人的外貌。”
作为明星,沐家那个的照片哪哪都有,往市局高楼层走一走,对面的商场大屏上每隔几分钟就能看到他的脸。哪怕闻熙甫不追星,平时甚至没什么娱乐生活,对沐家那个也是有几分熟悉的。看习惯了沐家那个的照片,再看已逝的真崔成跃,两人模模糊糊得相像。
“你们信是巧合吗?”闻熙甫放下手机,眼角略带嘲讽,问了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萨汀也跟着放下手机:“我倒是想不信啊。”
古残雪却说:“先查查,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再说了,一个死了四年的人,跟一个出道了五年的人,尤其两人的家世天上地下的,很难相信他们之间有什么接触。”
闻熙甫认同了古残雪的看法:“行,先查,王娇娇这就等明天过了再说——黄威洱,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崔成跃的父母叫过来,青梅竹马的,王娇娇家又是这么个情况,作为邻居叫他们过来问话不过分吧。”
“时间也不早了,散会回家吧。明天就先不开会了,后天希望能听到诸位的好消息。”
俱乐部并没有严格的上下班时间,理论上来说其工作性质和警察差不多,上下班时间也跟警局差不多,实际上完全是看各队的队长。闻熙甫安排的一队的上班时间就十分得人心,早八晚五,迟到不管,早退不管,只要下回开会或是啥的能交出东西就行。
之所以这么安排,完全是闻熙甫就是那个会迟到早退的人。
回到家才五点半,闻熙甫简单吃了点,摆弄了一会儿望远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接到了某个朋友的电话。
“听罗舜说你铁树开花了?”
闻熙甫:“不会说话闭嘴。”
朋友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两句歉,嘻嘻哈哈地又调侃了几句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在哪吗?”
闻熙甫听他那边的动静,不动脑都知道他在哪:“酒吧。”
朋友跟神经病似的“哈哈”大笑,笑够了继续道:“行,难不倒你。你再猜猜,我看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