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舜递了根烟给闻熙甫,两人相识多年,他最清楚这家伙在烦的时候会做些什么,没想到被拒绝了。意外归意外,罗舜并不恼,转了个方向将烟塞进自己嘴里,摸打火机的同时,道:“新人怎么样?老陆藏着掖着这么久,应该不至于是个草包吧。”
闻熙甫在他摸出打火机之前,抽走了他的烟:“不是,他是付冼舟。”
“轰”的一下,罗舜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看向闻熙甫的眼神都清澈了,他生怕是自己累出了幻觉,确认了一遍:“谁?”
闻熙甫:“付冼舟。”
罗舜倒吸一口凉气,想让兄弟“节哀”,又觉得他兄弟会更喜欢“恭喜”,舌头都在口腔里跳完一支探戈了,才找回了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闻熙甫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太危险了,他不能在俱乐部。”
罗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谁太危险了?”
“俱乐部。”
罗舜没忍住“啧”了一声:“不是”两个字脱口而出,在好友看过来时,更是没忍住气笑了,最后妥协了:“算了,随便你吧。”
等现场信息收集完毕,闻熙甫宣布收队时才发现,付冼舟不见了。也不能说不见了,付冼舟到底是个成年人,但是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成年人,会在工作途中跑掉,并且不接上司的电话。
在拨打出第三个电话,那头依旧显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时,闻熙甫没忍住皱起眉毛——付冼舟在搞什么?
“年轻人嘛,有点个性,也是正常的。”罗舜忍着笑,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第四通电话被拒接后,罗舜破了功,直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不是哥们,我看你悬啊!”
“闭嘴!”闻熙甫恼羞成怒吼出声,第五通电话也被拒绝后,他调整着呼吸,让萨汀把黄威洱叫回来,先回去研判。扭头面对罗舜时,倒直白很多,“我不信明天他能不来上班。”
罗舜摇着头,看好戏的姿态不要太明显。
等闻熙甫准备原路返回去地下车库时,一个年轻的警员走到罗舜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闻熙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后,直接笑出了声。
这家伙有时间找个新手警员转递消息,没时间给他发短信。闻熙甫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头疼地揉着脑袋,转头带着萨汀和黄威洱先去吃饭。
回到俱乐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简单休整一下,新一轮的研判会议开始。付冼舟联系不上,古残雪还在警局,萨汀谈了个视频会议过去,那边响了两声,屏幕上古残雪的脸占了大半。
视频一连通,萨汀眼见地看到了外卖包装露出一角,是她给古残雪点的外卖,立刻叫了起来:“古!残!雪!你为什么没吃午饭?”
古残雪愣了一下,很是镇定地拖了把椅子坐到镜头前,胳膊构出屏幕外,细细簌簌地拆外卖的声音响起,她理直气壮道:“刚拿进来。”
萨汀:“我半个小时前就把外卖照片拍给你了!!!还给你打过电话,你口口声声说跟我说你知道了的!!!”
古残雪低笑一声,似乎很享受萨汀的愤怒,等人气够了,才道:“好了,让我吃饭吧,正好听听你们有什么见解。”
萨汀泄了气,看向一旁正在看手机的闻熙甫:“老大,你知道的,双子商厦来来往往的确实人挺多的,但想找到能问话并且能问出有用价值的,还是太少了——威洱呢,你怎么说?”
黄威洱一整手头上的资料:“一个坏消息,双子商厦的监控没用。”
“坏消息倒算不上,还有吗?”闻熙甫问。
确实算不上什么坏消息,监控出问题已经是案子的“记号”了,几个人都有心里准备。但是双子商厦的监控都能出问题……只能说凶手要么有技术,要么有身份。
黄威洱继续道:“前两个垃圾场的监控并没有被特殊处理的痕迹,应该是凶手特意避开了监控。不过双子大厦的监控密集,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更倾向于是凶手入侵了监控。”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的,但也只是乍一听。
“怎么看都是商厦的监控更高级吧,既然他都能入侵商厦的监控,又何必千辛万苦地去躲避垃圾场的监控?”萨汀装模做样地摸着下巴,“老大,你跟那个付冼舟接触过一段时间,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提到付冼舟,闻熙甫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老陆推荐的,能力方面可能是毋庸置疑的。有一点,他怀疑凶手杀前两名死者不是出于对崔成跃的厌恶。”
“前两个……”萨汀意味深长地重复着闻熙甫的用词,“所以你也认同付冼舟说的‘两个凶手论’?”
闻熙甫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字,笑道:“你不也是?理由呢?”
萨汀手一摊:“没办法,天才的想法总是相似的。不过我还真有其他理由——垃圾桶。”
闻熙甫一挑眉,让她继续说下去。
“准确来说是抛尸地。凶手在抛弃前两个尸体时都选择的是大型的垃圾场,并且还没被发现,按理来说,出于安全感,如果这起案子也是他犯下的,他应该会继续选择能提供给他安全感的大型垃圾场,甚至是在前两个抛尸地二选一。事实却是没有,不仅没有,他还选择了人流量更密集、监控哪怕不用眼睛看都知道一定会很多的商厦附近。为什么?他想自首?就算他真的能完全屏蔽监控,万一被谁看到,那也是够呛的。”萨汀款款道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的另一端。
被注视着的古残雪放下剩下一点的外卖,抽了两张纸擦了擦嘴,如她所愿地表扬道:“很厉害,确实是个想不到的思路。”
被表扬的萨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都说了我是天才!”
“听听我的想法吧。”古残雪收拾好镜头前的桌面,“首先是夏抚之脖子上的勒痕,表面来看无论是宽度还是深度都十分的均匀,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均匀’,凶手在对自己力道的控制上只会强。这点明显和凶手留在前两名死者身上所表现的不同。其次,夏抚之手腕上有很多割伤,这些割伤产生的时间不同。最后一点,死者身上除了这两种痕迹外,没有其他痕迹。哪怕是第二个死者,凶手也在上面残留了点其他的痕迹。不过有趣的是,我在他身上找到了和前两名死者身上差不多的纤维。”
三个人轮流发言完毕,闻熙甫在心里给案子画了了蓝图,大概有了些推测,便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看法,得到肯定答案后,他道:“行,那就按照之前说好的继续。”
闻熙甫一般不在研判会发表看法,他所要做的仅是引导发言、发布任务,听起来挺简单的。然而俱乐部是各行各业的“天才”,说“怪才”也不为过,能力和脾气成正比,想要让这帮人都听自己的,早年闻熙甫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和古残雪的视频刚挂没多久,警局那边来了电话,是罗舜亲自打给自己的。闻熙甫觉着“稀奇”,警局的工作饱和到罗舜喘口气都费劲儿,更不用说抽时间给自己打电话了,要说有正事——俱乐部的工作特殊,不像警局那样每个人手上都有好几个案子,他们一次只接一个案子,目前手上这个案子的资料都在他们手上,他想不到罗舜还能有什么正事找自己。
怀揣着“这小子没别憋好气”的想法,闻熙甫接通了电话,还没开口,那头给自己拉了坨大的:“凶手来自首了。”
闻熙甫:“???”
闻熙甫:“你在说人话吗?”
罗舜憋着笑:“是的,来了,我们对比了指纹。她还提供了凶器。”
闻熙甫看了眼挤在一起准备调查前两名死者的萨汀和黄威洱:“我有些看不懂这个凶手了……他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是凶手,剩下的她坚持你们来了才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很好奇。”
俱乐部的存在不公布于人前,只有警局内部知道。听罗舜的意思,凶手承认自己是凶手后,直接点明了俱乐部的存在,并且他坚信他的案子一定是俱乐部的人在查。
去往警局的路上,罗舜发来了和凶手的对话。出乎意料的是个女声,也确实和闻熙甫所想的那样,凶手全程只说了两句话:“是我杀了那几个人。”
“我要见俱乐部的人。”
凶手的声音在颤抖,呼吸急促,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哽咽声,她似乎很害怕。怕什么呢?有什么是只能俱乐部知道其他警察不能知道的?
付冼舟退出一队的群聊,转眼看到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有的话去一趟酒吧,沐之又去喝酒了。
付冼舟最近忙,忙得众所周知的,这朋友能把消息发到他这儿,估计是真找不到人了。他是想要拒绝的,又想到一队最近几个死者,拒绝的话又被一一删掉,应下了朋友的请求,并找了个还算靠谱的人先替他去盯着沐之。
夏抚之的资料静静地躺在后台,和闻熙甫的对话仅停留在最开始的系统性问好上,他看着眼前的仓库,周围吹起热风,树叶沙沙作响,猛地一听还以为回到了十四年前——那时的风可没现在这么温柔,雨也很大,淋湿了好多人,几乎洗净了整座城,却还是在角落里留了些东西。
俱乐部成立已经五年,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付冼舟不说每个都很清楚,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没有哪一个案子像这起案子一样,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草率”。漏洞百出的案情,一目了然的证据,如今凶手又主动来自首,哪怕是个局外人来了都不能说里头“没问题”。可没道理那人一公布消息,这群人就自乱阵脚到什么东西都往外甩,甩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明白这是新的线索,还是新的陷阱。
犯罪,可是他们最擅长的事。在最擅长的事上出问题,怎么看都像是陷阱才对。
付冼舟还没感慨完,肩膀上搭上一只手:“还不走吗?在这儿祭奠你死去的感情?”
他掀了掀眼皮,拨开男人的手,抬腿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先送我去酒吧,哥哥在睡觉,你动静小点。”
男人不动了,抱着胸站在原地:“还没回答我呢,刚才在想什么?”
付冼舟踹了脚后备箱,大腿压上胸口,他拍了拍鞋面上的灰,笑着道:“想正事儿,比如说,夏抚之为什么会死。”
“哈!”男人讥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句,“这种事你最清楚,别问我了。赶紧走,我还得赶飞机。”
“你坐得了飞机?”付冼舟似乎真的在疑惑。
男人:“专线。那边帮我申请的。”
付冼舟点了点头:“好主意,怪不得觉得最近国内的人变多了。”
男人脸一黑,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喂!那可不是……”
“走吧,”付冼舟拉开车门,“我得去看看我们的饵还活着吗?”
男人:“……”
男人:“跟你做朋友真的是倒了八辈子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