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在电脑上查找了一番,确认道:“顾先生的主治医生确实是林医生,您跟我来吧。”
余筝跟着护士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护士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请进”。护士推开门,侧身让余筝进去,对林医生说:“林医生,这是护士长让我送来的病人资料,还有这位小姐……”说明情况后,护士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林医生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抬了抬眼镜,先开口招呼她:“你好,坐吧。”
余筝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走到椅子边坐下。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医生便率先翻开了那份封存已久的旧病历。纸张泛黄,记录着两年前顾西尧的治疗情况。
余筝心口一紧,颤抖着拿起那份病历,便听见林医生语气郑重而惋惜地说道:“两年前,他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可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一个盒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的耳朵在那场意外中造成了神经性听力损伤,双耳近乎完全失聪。足足一年的时间,他几乎活在彻底的无声世界。”
轰然一声,余筝的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凭空消失的两年。她怨过他的绝情,怪过他的半途而废。
“后来的一切,是他自己硬生生拼出来的。”医生的声音缓缓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字一句,砸得余筝心口生疼,“刚做完手术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偷跑出医院,直到下午一点才回来。问他去哪了,他也不说。他不愿意交流,整日躺在床上,盯着那个盒子和手机发呆。”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像受到了刺激,突然要学习听力学专业,便从头开始学助听器验配、听觉康复等所有知识。为了配合康复治疗,他自愿成为医院的公益宣传榜样。”
“不止如此。他自学了全套手语,康复期有空就来我们医院,免费教那些失聪儿童手语,坚持了整整一年。经过长期的仪器治疗、听觉训练和自我调适,听力才勉强达到治愈的标准。”
医生顿了顿,说出最残酷的后半句:“他的听觉神经已经永久性受损,极其脆弱,一旦遭遇剧烈撞击,随时可能复发。这次停车场的撞击虽然威胁不大,但也让他的损伤加重了。如果要恢复,至少需要半年。”
余筝酸涩的哽咽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起无数细节。
想起重逢之后,他偶尔会下意识侧耳听她说话,会在环境嘈杂时轻微失神;那张人人称赞的励志海报,旁人只羡慕他的坚韧与强大,唯有顾西尧知道,所有光鲜的背后,是他两年的煎熬。
办公室气氛凝滞之际,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顾昀静静站在门口,眉眼间染满了心疼与无奈。
他方才路过诊室,无意间听见了所有对话。看着屋内眼底蓄泪的小姑娘,看着自己儿子藏了整整两年也不让她知晓的过往,他终于不忍心了。
他亏欠顾西尧太多,从他母亲离世之后,他便整日待在医院,说得好听是想拯救更多人,说得不好听,是他不敢面对这个儿子。顾昀不忍心看着两个孩子,因为他的问题误会一辈子。
顾昀推门而入,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我来和你说吧,你想知道的真相。”
余筝猛地抬眼,面前的林医生已换成了顾昀。
“两年前,你们约定好一起出国的前一天。”顾昀缓缓开口,“那天顾西尧开着我的车出门,是去取提前定制了很久的戒指。他打算和你出国后,找个机会向你求婚。”
余筝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滚落。
戒指?求婚?
是她那天在他房间看到的那个方盒吗?
原来没有失约。
“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是顾西尧的一场无妄之灾,是我的错。”顾昀闭了闭眼,语气满是悔恨,“医院旁边的厂里有个老工人,他的妻子当年务工时遭遇建筑坍塌重伤,连夜送来抢救。家里贫困,一分医药费都拿不出来,我主动垫付了所有手术费,亲自给他妻子手术。”
“可惜伤势过重,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奈何人心最难揣测,他不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心生偏执,一口咬定是我救治不力,才害死了他的妻子。他怀恨在心,一心想要报复我。”
“那天车里本该是我,本该出事的人也是我。”
顾昀的声音微微发颤:“可那天,开车的是顾西尧。”
阴差阳错,他替父受难。
一场无端的报复,毁掉了一个少年。他对爱人满心欢喜的期许,等来的却是整整两年的分别。
“那两年,他过得太苦了。”顾昀看着泪流满面的周鸢,眼底满是疼惜,“他手腕受伤,双耳失聪,彻底断了他想成为医生的梦想。二十出头的年纪,听不见任何声音,失眠和反复的耳鸣彻夜折磨着他。”
“他经常看着你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来没想过告诉你。他怕你放弃出国,怕自己成为你的拖累。他宁愿让你误会他薄情寡义,故意失约。”
余筝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从头到尾,最隐忍、最需要陪伴的人,是他。
那天顾昀和顾西尧争执了很久,顾西尧说:“如果不是你,妈妈不会死!这么多年你都没管过我,现在还要我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再也当不了医生了。”
“连我爱的人,我都不敢面对她。”
顾昀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满是悔恨。顾西尧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小时候,他趴在医院办公室问顾昀,自己以后也想当医生,这样就能在爸妈生病的时候救他们。顾昀告诉他,当医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要拯救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小顾西尧不明白,为什么那天火场里有那么多人,偏偏没能救下妈妈。他恨顾昀,恨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拯救别人,却放弃了自己妻子的男人。
他跟着外公外婆去了槐角巷,顾昀偶尔会来看他,却总被小顾西尧拒之门外。
这么多年,父子俩心中都藏着心结,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顾昀说到这里喉头哽咽,“还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还是我派人跟着他才知道的。一年前,他听力刚恢复一点,第一时间就飞去了你留学的国家。他不敢打扰你,只是远远看着你,悄悄拍下了你很多照片。确认你过得安好,他才回国。”
所以那天在烤肉店,他会那样问。她和沈清和是写信认识的,从来没见过面,所以顾西尧去的时候并不认识沈清和。
余筝浑身发抖地站起身,她再也撑不住,道过谢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风掠过街头,吹得她眼眶冰凉。她没有丝毫犹豫,打车直奔顾西尧的公寓。她现在只想立刻见到他,抱抱那个少年。
公寓楼层安静无声,走廊空荡荡的。
余筝站在密码门前,心脏狂跳。她连续拍了好几下门,“顾西尧,你在家吗?”清脆的敲门声落在楼道里,屋内始终没有回应。
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应答。
会不会是独自在家突发不适?会不会晕倒在了屋里?无数不好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
她盯着面前的密码锁,下意识输入了他的生日。
屏幕亮起,随即“滴”的一声显示错误。
余筝愣住。
迟疑的瞬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指尖轻轻落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嘀——门锁已解锁。”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大门应声而开。
余筝僵在门口,鼻尖一酸。屋内空无一人,顾西尧不在家。
余筝缓了缓呼吸,缓步走进他的房间。目光扫过桌面,一本摊开的散文书静静摆放着,书页平整干净。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翻开,一张小小的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在地。
她弯腰捡起。
照片是异国街头的风景,街道行人来往,而画面中央,是留学时期的她。彼时的她站在书店前,背着双肩包,发丝被风拂起,低头思考着什么,对镜头一无所知。
这就是一年前,他去国外偷偷拍下的她。
照片被保存得极好,边角平整,被他塑封没有一丝褶皱。
余筝捏着薄薄的照片,想到什么,目光落在书桌抽屉处,犹豫片刻,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只熟悉的黑色丝绒方盒。就是上次送他回来,无意间看见还未来得及打开的盒子。
她缓缓打开盒盖。两枚简约干净的素圈戒指,静静躺在中央,温润细腻,款式成对。
她屏住呼吸,轻轻拿起戒指,内侧精心雕刻着两个字母。
XY,YZ。
是她和他名字的首字母,双向镌刻,两两对应。
她攥着戒指,眼眶通红。
玄关处,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咔哒一声,轻缓清晰。
顾西尧站在门口,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黑色上衣,眉眼清淡温和。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简单的日用品,抬眼的瞬间,目光定格在书桌前的她身上。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照片和摊开的戒指盒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滞。
余筝举着戒指盒问他:“这是什么?”
“送给别人的礼物。”顾西尧只当她仅仅发现了东西,不知道两年前的事,他不承认。
“什么礼物,还需要在戒指上刻上我的名字?”
顾西尧:“……”
他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无措。
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揭穿,袒露无遗。
而余筝望着门口的他,泪水滚落,眼底的心疼毫不掩饰。她放下戒指跑过去,一把抱住顾西尧。
“你疼不疼?”
顾西尧已经戴上助听器,此刻稍清晰的听到她的话。
他这才意识到,余筝已经知道了两年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