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月交界,雾锁连营,老树遮帐,风拂幡旗,一山隔两族烟雨。
演武场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抱剑而立,**岁的年纪,一身灰布劲装洗得发白,腰间斜挎七鸢神剑。剑鞘半开,漏出一线淡紫色的光晕,幽幽流转,映着她稚嫩的面庞。
默儿抬头望着雾霭里的连绵群山,心里既怯又热,怯的是陌生,热的是终于要练剑了。
林夕拄着一柄长刀,负手立在场边。
那刀通体墨黑,刀身沉静,如一弯古砚,东风骤起,刀锋上隐约漾开一缕水墨流光。
她看着紧张的默儿,干咳一声,严肃道:“拔剑出鞘,先让你看看,什么是活人手里的刀。”
“师父要教我刀法?”默儿一怔。
“不是教你刀法。”林夕提刀上前,刀锋一斜,指点道,“是教你认得刀法,知己知彼,认得刀,才能破刀。”
说罢,林夕控制着力道,一刀向默儿挥来。
默儿立即提剑格挡,刀剑相迎,斩风刀绕着她的剑势游走,刀风贴着七鸢神剑的剑锋轻飘飘擦过,却震得默儿虎口一麻。
“进攻,剑要走险,专挑空当。”林夕刀势一收,冷声道,“再来!”
默儿定了定神,提剑前刺。
“剑路太直,送上去的就是你的命。”林夕不避,反手以刀背一格,将她的剑荡开。
默儿被这一句点醒,放稳下盘,剑尖微偏,改直刺为斜挑。
“这便对了。”林夕刀锋一转,与她拆了数个来回,边交手边指点,“防守,不是死挡,是借力。对方刀沉,你不必硬接,侧身让一寸,剑走偏锋,反手断他的中门。”
默儿照着师父的指点,尝试了几遍,起初招式笨拙,渐渐摸着了门道。
默儿越练越投入,七鸢神剑在她手里越来越灵活。
半个时辰后,竟能与林夕的斩风刀对打得有来有回。
她练到兴起,剑锋忽地嗡嗡震颤,一缕淡紫色的光影,自剑尖浮起,凝成一只模糊的神鸢鸟影,才现一瞬,又散了。
“初见神鸢。”林夕的目光在那一线紫影上停了停,淡声道,“火候还不够。等你练出七只神鸢,才算领悟到了这把剑的真意。”
“师父,默儿记住了。”默儿累得微微喘息,鬓发也有些凌乱,一双大眼睛却闪闪发亮。
“嗯,好好练。”林夕看了一眼少女额头上的薄汗,唇角轻勾,神色温柔。
自此,演武场上日日刀光剑影。
林夕用斩风刀作她的磨刀石,教她进攻如何走险,防守如何借力,一遍遍地拆招,一遍遍地指点。
“剑练得差不多了,该去见见兵了。”一日,林夕收了刀,忽然道。
“见兵?”默儿仰头。
“刀上见本事还不够,在马上也得留得住人。”林夕将斩风刀往肩上一搭,“走,带你去巡营。”
“是,师父。”默儿紧忙跟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起出了营盘。
营地里,兵卒们正在列阵。
“用兵和使剑是一个道理。阵型就是剑势,要留空当,要会收,也要会放。”林夕站在高处,指着下方给默儿看。
“留空当?”默儿不解。
“空当是给敌人钻的。”林夕淡淡道,“敌人一钻进来,你就合上两翼,把他包操。这,就是剑走险招。”
“师父是说,兵也和人一样,有气口,有破绽?”默儿盯着那支列阵的队伍,下意识道。
“是个可造之材,长公女没看错人。”林夕垂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里尽是欣慰。
“师父,默儿会好好练剑,以后长大了,为姑娘报仇。”听林夕提起凤炎,默儿的眼眶有些发热。
“傻孩子。”林夕低低地笑了一声。
“师父,默儿不傻。”
“嗯,不傻。那你好好练剑,争取十年之内,登上江湖风云榜第一。”林夕煞有介事道。
“啊?”默儿有些赧然,原来师父对她期望这么高么?据她所知,目前风云榜第一,可是阿鲁姐姐的殿下,凰洛,凰姑娘。
“怎么,没信心?”林夕眉眼含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
“不,师父,默儿会努力的!”默儿抬头挺胸,小脸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这日黄昏,默儿独自一人,在营边空地上练剑。
小小的身影,长剑都快赶上她的身高了,她却倔强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练习。
蓦地,她使出一招“七鸢振翅”,剑影带出一道炫目的紫芒,卷起满地的枯叶沙尘,剑锋所过之处,一只紫色神鸢鸟影,自光影中振翅而出,绕着剑身盘旋了半圈,才又没入剑中。
空地外,一丛凤尾竹的浓荫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又复归如常。
月白施展隐身术,藏在凤尾竹丛中,凝神望着场中练剑的少女。
月白认得这个孩子。不久前,她还是红莲手里一个瘦不拉几的药人,奈何被神剑认了主,后来又被凤炎当街救走。如今被林夕带到这南疆雾岭上磨砺,剑意竟一日比一日凌厉。
月白的目光越过默儿,落在远处那道抱刀而立的玄甲身影上。
林夕,凤族第一将军,年方三十,修为便已入太玄境,位列江湖擎天榜前十,手握神兵斩风刀,为凤族戍边多年,从无败绩。
月白微微眯眼。她不是没见过带徒弟的将领,却头一次见到,像林夕这样,教一个小娃娃练剑,如此耐心,甚至肯把自己的刀势拆开来讲解传授。
她心底生出一丝兴味。这样的将才,若能归了月族,该是何等助力,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一柄神器,斩风刀。
思及此,月白的目光,又在林夕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某处,竟微微动了一下。
默儿练罢收剑,喘息着跑到林夕跟前,仰头笑道:“师父,默儿今日的这招七鸢展翅,使得可还好?”
“不错,有进步。”林夕点头,看向默儿的眼神尽是赞赏。
“谢师父夸奖!”默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大眼睛眨呀眨,里面尽是亮光。
“不过,骄兵必败,还得把心境磨好了。真正的战场,可不能只靠一腔血勇。”林夕笑道。
“是,师父,默儿记住了。”默儿收了笑,重重点头。
远处,月白收回目光,身形消失于风中。
片刻,她出现在营外的一座山巅上,望着四下苍莽的山野,喃喃自语:“等这小丫头练成了,便是我月族的一把利刃。红莲想要一具能驱使神剑的傀儡,我成全她便是。至于林夕……”
她话音一顿,眸色微暗,竟没有再说下去。
山雾缭绕,渐渐吞没了她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凤都和南疆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凰都。
凰洛一袭玄色广袖衣裙,坐在案前,盯着一卷北疆舆图,垂眸沉思着。
窗外,一层薄雾轻笼,又被夜风吹散。殿中烛火跳了跳,映得她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殿下,凤姑娘那边传信来了。”阿鲁走进殿内,呈上一封信件。
凰洛停下思索,慑人的眸光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欣喜,伸手接过信件,快速拆开。字迹清冷端正,是阿炎的字迹,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她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唇角轻翘,眉眼弯弯,频频点头。
“殿下,凤姑娘都在信上写了什么呀?”阿鲁好奇,殿下都看了好半天了,急得她心痒痒的,直接凑了上来。
“默儿竟然去了凤族南疆边境。”阿鲁笑着点点头,“嗯,林夕将军可是凤族第一猛将,有她教默儿武功,定是不错的。凤姑娘可真是知人善用。”
“嗯。”凰洛点头,深以为然,“林夕如今才三十岁,却已是擎天榜前十的高手,行军打仗,舞文弄墨,都是个中好手。默儿跟着她,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凤族的一员大将。”
“江南那边,如今都按着凤姑娘的计划走,殿下也可放宽心了。”阿鲁把信旁观了一遍,见殿下还盯着信笺看,心中想笑,却被她生生忍住了。
阿鲁赶紧转身,给旁边的火炉填了两块精炭,压住上翘的唇角。
“阿炎她一个人在凤都,顶着墨攸宁的身份,四面皆是刀光剑影。我在这凰都,倒像个无事之人。”好半晌,凰洛才把信笺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好。
“殿下此言差矣。”阿鲁抬起头,“若无殿下在北边替凤姑娘周旋,她如何能安心在凤都布局?要属下说呀,殿下和凤姑娘,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你这鬼机灵。”凰洛轻笑一声,眼底漾开一丝温煦。
是夜。
凰洛在殿中打坐,气沉丹田,将水凰之力运转周身,一缕清凉的真气在她经脉间缓缓流淌,如寒江初冰,澄澈沉静。
水是她的根性,本该柔和绵长。
可此时此刻,她心底深处,竟有一团灼热,难以压制。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此时皓月当空,寒风习习。
她微微闭眼,脑海里,是那日风江之上的情景,天地飞雪之间,只见伊人霜衣飘渺,身影清丽孤绝。
“阿炎。”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夜风里。
次日。
凰洛书房。
“殿下,兰都那边的线人传来消息。宣朝皇帝为太女择正夫,欲大办选秀之典,近日又往凤族,以及东边各部落加了一成赋税。”阿鲁进来,拱手低声禀报。
“果然,阿炎算得分毫不差。兰殷以为我凰族当真怕了,对其他部落愈发肆无忌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兰徽再能压,也压不住四面怨声载道。”凰洛将画笔搁置,满意地看着画卷,只见伊人一袭素衣霜裙,眸光清泠,神色淡然,正是风江初见时的模样。
“把这封请罪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兰都。就说凰族感念皇恩浩荡,愿再献粮草十万石,惟靖王妃病重,恳请宽延嫁期。”凰洛眉眼弯弯,又看了一眼画卷,这才打开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交到阿鲁手中,吩咐道。
“是。”阿鲁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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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边境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