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品位很浮夸，提出的建设性意见如下：黑色皮草和苏格兰红格子短裙，皮衣和芭蕾式的蓬蓬短裙……
“我是拍电影的，不是演电影的。”
“你没有什么个人特征吗？比如戴个墨镜？左手拿奖杯，右手啃汉堡包这样的？”贺深行坐在沙发上，悠悠喝着保温杯里的咖啡，活似个油头粉面的骗子，“导演要打造个人形象啊！”
周相清后悔让他在这儿坐着挑挑拣拣。拖着女装店的毛绒拖鞋，揪着马海毛毛衣上的球球，闭着眼睛从衣架拎了一件上衣，一条半裙。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她揉揉吹了冷风的脚踝，脱掉身上累赘的织物。女人的故事永远有变身的情节，变成舞台上的皇后，变成手执仙女棒的魔法少女。
帮助她们的人可以是老鼠，朋友或者好心的专业人士。但显然不是贺深行这样的人。
宽松的藕色针织衫只勾勒出肩头清秀瘦削的线条，沉而柔地向下蜿蜒，到腰处骤然收敛，烟灰的铅笔裙上缭绕着火和雾的印花，显得两条柔白笔直的腿像是雾中的灵蛇一般，悬在颤颤巍巍的孔雀蓝猫跟鞋上。
她随手搭了一条深芥末色的山羊绒双面披肩，自觉袅袅婷婷，体面得可以参加柳若虚的葬礼。
灯光的润色下，她面色如玉，仿佛是丝绒首饰盒里的一颗珍珠，轻巧柔和地托在掌中。
贺深行杯里的咖啡冷了，他站起来，黑猫一样懒散的圆眼睛微微眯起，“超真实扮家家酒，现在开始！”
他奉上面包和咖啡：“一号把拔，辛苦了，这里有小熊饼干和啤酒。”
面包看上去柔软蓬松，咖啡闻起来带着玫瑰酒酿的香气，她揉乱贺深行的头发，像揉面团。
“你以为你是蜡笔小新的妮妮？”
“不喜欢玩超真实扮家家酒就说嘛。”他叼着面包，理顺头发，“很漂亮噢，一号爸爸。”
周相清叫店员把衣服包起来，“贺妮妮，那就再见了？”
她转身，对着他微笑。仿佛真是归家的丈夫对妻子的微笑般，宽容而疲倦。
贺深行上前挽住她手臂，纤柔的手臂，“别走。再逛一会儿吧。”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陪你。”周相清打着哈欠，因为想到他的牛奶而有了一点好脸色。
“很多，意大利面、红酒、巧克力、西芹、洋葱、鸡腿……”贺深行松开手臂，“你帮我提。”
“……碰到你就没发生过好事啊。”
*
她把衣服放在寄物柜里，推着轻巧的小推车，由贺深行把看得过眼的东西放进去。
“晚上吃什么？”
超市有空调，空气的流动隐隐带着兴奋，耳边传来塑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刺啦刺啦，她检视着土豆上的尘土，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粗糙的带着腥气的触感，有点像贺深行给她的第一印象，既沉着又粗野。
她向前推动着轮子，小心避开排长队的人群。
贺深行在猪肉摊子前很神气：“师傅，这块肉不错，帮我切一下。”
看来晚上有猪肉吃，周相清想。
他回过头来，举着袋子里的肉，声音高而朗越：“去排队给蔬菜称重，一号爸爸，要负起责任来啊。”
四周的人的目光围着她和他转来转去，像是菜叶子上甩不掉的虫，新鲜粘腻。
周相清低头排队，假装根本不认识他，这小子真够讨厌的。
贺深行做饭的水平不会和煮咖啡一样吧，她打了个寒颤，决定多买两桶汤达人。贺深行喜欢什么口味的泡面？下次要问问。
到要结账的时候，他又消失了。周相清帮他付了款，他才款款地回来，“坐我的车回去吧。”
贺深行这回没开那辆黄色的八嘎车，开的是沃尔沃。
他替她打开副驾驶那一侧的门，低着头，一张面孔沉在秋日湖水般凝定的阴影里。眼里的神色怅惘，唇角却是笑的模样。
“我可以拍下来吗。”周相清打开手机镜头，“我很喜欢你的脸。”
“有的人，我喜欢他的脸，因为他的脸是空的。我喜欢你的脸，因为你是满的。”
背光的，五官仿佛加了颗粒，在镜头下暧昧而粗糙。那股少年粗通世事的得意仍然生动地在平面上跳脱。
她察觉到他很高兴。就像小孩子在马路上捡到硬币的高兴。
“怎么了？被人夸就这么开心吗。”她已经收起手机。
“不是，”他从摇粒绒外套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软软的绿色的摇粒绒，像住在井里的青蛙王子，等待公主的金球，“有个礼物送给你。”
高瘦狭窄的香水瓶，似电话亭一般，里面装满了如果。她旋开黑胶木盖，往手腕上喷了一点。
是桂花，云蒸霞蔚，开得极盛的一片，像贺深行一样，不知道低调为何物。余香隐约，是忧郁慈和的晚香玉和姜花，少女随手置于篮中，交给晚归的行人，叫他们送给闺中的妻和妹。
香雾贴在皮肤上，如同漫长亲密后的余韵，让人脸红。
她把香水瓶放到羽绒服的口袋里，没有一丝笑意，仿佛收到一枚勋章，昭示着周相清是有魅力被宠爱的女人。
“谢谢你，深行。”第一个送给她香水的人，注定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