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些是你的校服和新书。”
风纪委员安迷修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与一摞课本递过来,语气里带着惯性的温和。
转来的第三天下午,林寺总算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几天她一直穿着私服,在一水统一校服里格外扎眼,走到哪儿都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浑身不自在。只能每天课间缩在座位上,跟帕洛斯凑在一起低头看书,假装没人注意自己。
此刻抱着带着淡淡油墨味的新书和柔软的校服布料,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终于有归属感的那种激动。
安迷修吓了一跳,立刻慌了神,语气都结巴起来:
“林、林寺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寺手忙脚乱地抹掉眼泪,声音还带着点哽咽:
“没、没有!我就是……太感动了!”
安迷修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轻咳一声:
“那……在下送你到校门口吧,刚好顺路。”
林寺连忙点头,有人陪着走,总比一个人被盯着强。
小路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寺偏头偷偷看身边的安迷修。
这人真的很有意思——一身风纪委员的规矩劲儿,臂章戴得比谁都端正,说话总带着点老派的认真,像活在自己的正义小世界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早上,他一脸严肃把她拦在校门外,反复确认她是不是学生,那较真的样子,又傻又可靠。
这所学校的人都奇奇怪怪的。
高一有个整天喊着要拯救世界的黄毛,精力旺盛得像永远不会累;还有个金发挑染的家伙,天天追着一个白发冷脸的人比来比去;班里还有两个总跟在后面凑热闹的。
再加上眼前这位,自带中二气场的风纪委员。
林寺在心里偷偷总结:雷点多、怪人多、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快到校门口时,一声懒懒散散又带着点挑衅的声音飘过来:
“安迷修。”
林寺下意识绷紧身体。
是雷狮。
她之前远远见过几次,那股散漫又不好惹的气场,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下意识想躲开。她立刻紧张起来——该不会要当街起冲突吧?
可下一秒,发生了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安迷修没有扣分,没有说教,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皱着眉不耐烦地丢出一句:
“……走了。”
然后就跟雷狮一起,并肩往另一边走去。
林寺愣在原地。
风纪委员和问题学生,这么和谐的吗?
而且那气氛……哪里是普通同学,明明就很熟,熟到有点不对劲。
她抱着书,一头雾水地继续往家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喊:
“林寺——!”
林寺扶额。
今天是什么熟人扎堆日。
回头一看,是那个高一整天喊着要拯救世界的黄毛。
金背着书包小跑过来,额角带着点薄汗,笑得一脸灿烂:
“我以为我记错名字了,你真叫这个啊,我就说刚才那个背影像你!果然是你!”
林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嗯,好巧。”
这人真的太自来熟了,熟得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你也住这边吗?我也是!一起走吧!”
金不由分说地跟上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从课程聊到社团,从食堂聊到周末。
林寺本来很怕生,被他这么带着,也慢慢放松下来。
心里悄悄评价:这小黄毛,虽然吵,但挺治愈。
一不留神,她轻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小黄毛还挺好相处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金猛地停下脚步,瞪圆眼睛指着自己:
“小、小黄毛?说我吗?”
林寺整个人僵住,脚趾在鞋里疯狂扣地。
社死,当场社死。
她现在就能原地表演一个当场转学。
结果金愣了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叫金!King的金!不是小黄毛啦!”
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林寺松了一大口气。
这人,心是真的大。
两人刚拐过一个路口,就看见路边小吃摊旁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帕洛斯低头玩着手机,佩利捧着一串烤肉啃得正香。
林寺脚步一顿。
完了,今天的放学关卡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金立刻往她身后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
“学姐……我们换条路吧,他们两个……”
林寺心里也发虚,可嘴上还是硬撑着安抚:
“没、没事,他们就是看起来凶,其实……还好。”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没底。
想躲已经来不及,帕洛斯抬眼,一眼就锁定了她,眼睛微微一弯,笑得又甜又随意:
“林寺,过来。”
那语气,根本不是询问,是笃定她会过来。
佩利不满地嚷嚷:“帕洛斯,说好就我们俩的!”
帕洛斯随手递了一串烤鸡翅堵住他的嘴:“闭嘴,这顿我请。”
林寺拉着僵硬的金走过去。
推脱了几句,架不住帕洛斯那副“不来就是不给面子”的眼神,再加上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很照顾她,帮她占座、借她笔记、替她挡过几次莫名其妙的打量。
她最终还是坐下了。
帕洛斯目光淡淡扫过挨着林寺坐的金,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笑意。
四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佩利突然抬头,直愣愣看向林寺:
“喂,新同学,你帮我写作业呗?”
林寺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安迷修教过的校规在她脑子里疯狂刷屏。
帕洛斯更是直接被呛得猛咳起来,耳尖“唰”地一下泛红,又气又窘地瞪着佩利:“佩利!”
佩利捂着被敲的脑袋,委屈巴巴:
“干嘛啊!以前别人帮我写你都没说什么!”
帕洛斯脸更红了,语气都有点乱:
“那能一样吗!”
佩利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了!”
帕洛斯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你就是小心眼!不想带我一起!”
帕洛斯:“……”
他现在只想把这只傻狗原地打包扔掉。
就在这尴尬又好笑的气氛里,林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铃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生理性恐惧。
她脸色一白,手都在抖,慌忙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妈妈。
金在旁边看得一脸奇怪:“你妈妈打电话,你怎么这么紧张?”
林寺没敢解释,只勉强挤出一个慌乱的笑:
“我、我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对不起,下次再聊!”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跑到听不见烧烤摊的声音,林寺才颤抖着按下接听。
下一秒,尖锐刻薄的骂声直接刺穿耳膜,砸得她浑身发冷。
“死到哪儿去了?这么晚不回家,你是想野到天亮吗?”
“外面。和同学吃饭。。”
“我和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林寺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脚步下意识放慢,能晚一秒到家,就多一秒喘息。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又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就是跟同学一起……”
“同学?什么同学?我告诉你,别交那些狐朋狗友,影响学习!”
“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去那么好的学校,不是让你去玩的!”
“赔钱货一个,还敢顶嘴——”
一句句指责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寺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
她早就习惯了不反驳、不解释、不争辩。
只要顺着说,就能少挨一点骂。
这就是她从小到大的生存方式。
安静、胆小、敏感、习惯性讨好,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记很久,甚至感动到掉眼泪。
领到校服会哭,有人陪她走路会安心,有人借她笔记会感激。
因为在家里,她从来没得到过一点温柔。
短短十分钟的路,她走得无比煎熬。
她真的不想回去。
那个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指责和打骂的地方,根本不是家。
站在家门口,林寺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进心底。
眼泪擦干,肩膀收起,表情变得顺从又怯懦。
她轻轻推开门。
张中秋就站在玄关,脸色阴沉得吓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鸡毛掸子。
看见她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还知道回来?”
“我问你,我送你去学校,是让你去干什么的?”
林寺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好好读书,给家里争光。”
“知道还敢在外面乱跑?”
鸡毛掸子在空气中挥出一声轻响。
林寺下意识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她抱着怀里崭新的校服和书,那点刚在学校里升起的、微弱的温暖,在关门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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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6 阴】
今天没穿校服,又被好多人盯着看,浑身都不自在。
幸好放学领到了新校服和书,终于不用再像个异类了。
碰到了金,他人很好,很热闹,跟他在一起不会那么紧张。
又遇到帕洛斯和佩利,被拉去吃了烧烤,耽误了时间。
回家又被骂了,还被打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家。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离开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