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几天,班里的气氛都带着点紧绷。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对着排名表沉默半天,也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对答案。而对林寺来说,这次月考带来最直接、也最让她心绪不宁的变化,是雷蛰老师重新排的座位。
调座位的名单念出来的时候,林寺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的位置没有太靠前,也不算靠后,安安稳稳留在中间区域。正后方的同学,是蒙特祖玛。
祖玛话少,性子沉静,做事一板一眼,上课永远坐得端正,笔记写得整齐干净,是那种让人觉得格外安心的后桌。祖玛的右手边坐着雷德,自从坐在一起,雷德就几乎没安分过。
上课也好,自习也罢,雷德总爱找各种由头跟祖玛搭话。
一会儿递个小纸条,一会儿轻轻戳戳她的后背,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两句没营养的闲话,黏得理所当然。祖玛每次都会皱着眉,低声说他烦,说他上课不专心,可林寺坐在前面,能清清楚楚听见,祖玛从来没有真的敷衍过。
哪怕语气淡淡,哪怕带着点无奈,她还是会一句一句地回。
不冷不热,却足够认真。
而祖玛的左手边,那个位置,让林寺整颗心都轻轻提了起来。
那里坐着帕洛斯。
也就是她的斜后方。
这个距离,微妙得让人心慌。
在这之前,帕洛斯的座位离她不算近,她若想多看他一眼,总要找个足够合理的借口,大大方方回过头去,才能借着一瞬间的光景,飞快瞥一眼。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心虚,总怕动作太明显,被周围人看出不对劲。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就坐在她斜后方,不远,也不近。
她不需要刻意回头,不需要大幅度转头,甚至不需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只要坐姿稍稍放松,脑袋轻轻往左侧一歪,假装不经意地侧过脸,视线就能轻轻松松,越过祖玛的肩膀,稳稳落在帕洛斯的身上。
方便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寺左边的同桌是霍金斯。
人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一副不太上心的样子,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多管闲事。
一开始林寺还有些拘谨,可没过半天,她就下意识抓住了这一点。
霍金斯性子淡,不会多想,也不会多嘴。
于是,她开始有了无数个正大光明歪头的理由。
“还有多久下课啊?”
“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我没太跟上。”
“老师刚才说的是第几页来着?”
“等下下课你去食堂吗?”
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小事、学习上的小问题。
她会微微侧过身,面向霍金斯,声音放轻,认认真真地问。
而在侧脸对着左边的同时,她的眼角、她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轻飘飘滑向斜后方。
那里坐着帕洛斯。
他向来不是会安分听课的类型。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他多半是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望着窗台外的树影发呆;有时候干脆把课本立起来,低头在下面玩手机,指尖飞快地划着屏幕,眉眼垂着,看不出情绪;偶尔实在无聊,就直接趴在臂弯里,安安静静睡觉,浅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
林寺就借着和霍金斯说话的机会,一遍一遍,不动声色地看着。
看他发呆。
看他玩手机。
看他安安静静趴着睡觉的样子。
每一次,都很短。
短到只是一瞬的余光,短到身旁的霍金斯只会以为,她只是在正常跟他说话。
她几乎没有被发现过。
帕洛斯的注意力大多不在课堂上,也很少会刻意往前面看。林寺的动作又轻又浅,只是微微偏头,眼神藏在与霍金斯说话的间隙里,隐蔽又安全。
只是偶尔,她看得稍稍入神,视线停留得比平常久了一点,不再是一晃而过,而是稍稍定住。
那一瞬间,斜后方的人会像是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抬一下眼。
很浅的一瞥。
没有刻意打量,没有直白的注视。
只是眼皮微微抬起,目光从前方扫过,淡淡落在她这边的方向。
林寺的心会猛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转回头,假装专心看黑板,耳根悄悄发烫。
等那点细微的心悸平复,她又会忍不住在心里安慰自己。
只是刚好对视到,不是被发现了。
他只是随便看一眼,根本没注意到她在偷看。
这样自我欺骗着,她偷看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会克制,还会提醒自己收敛一点。
到后来,几乎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只要一和霍金斯说话,她的视线就会自然而然地往斜后方飘。
甚至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会假装整理刘海,抬手轻轻拨一下头发,脑袋微微一斜,再顺理成章地瞟向帕洛斯。
她桌上常放着一面小小的折叠镜。
有时候连歪头都觉得不太稳妥,她就把镜子摊在桌角,调整一个不起眼的角度。
不用回头,不用侧目。
只需要低头看着桌面,就能从镜子里,清清楚楚看见斜后方的人影。
镜中的轮廓有些模糊,却足够她看清他大概的动作。
是在低头,还是在抬眼,是在玩手机,还是在看别处。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
好到这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安安静静的心事。
她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频繁地、不动声色地往同一个方向看,再迟钝的人,也会慢慢察觉。
更不用说,帕洛斯本就心思细腻,对周遭的目光,一向敏感。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前面那道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
注意到她总借着跟左边同桌说话,侧着脸,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注意到她偶尔低头,眼神看似落在桌面,实则是在看桌角那面小镜子。
他没有点破,没有出声,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依旧是那副散漫、无所谓的样子,该发呆发呆,该睡觉睡觉。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会常常轻轻落在她的背影上。
不是刻意,不是图谋。
只是不知不觉,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
这天下午的课格外冗长,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老师讲题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林寺照旧偏过头,看向左边的霍金斯,语气轻轻的:
“这题你会吗,我有点绕晕了。”
霍金斯懒懒地扫了一眼题目,低声回了句什么。
林寺点点头,装作认真在听,眼角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斜斜扫向后方。
这一次,她大概是真的有些走神,视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回来。
她就那样,微微偏着头,目光轻轻落在帕洛斯身上。
他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
只是单手支着下巴,抬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而下一秒,他的视线,缓缓转了过来。
没有仓促,没有突兀。
就那样很自然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林寺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顿住。
她忘了转回头,忘了收回目光,忘了自己还在假装跟霍金斯说话。
整个人僵在原地,就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直直地和斜后方的帕洛斯对视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教室里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晰,没有躲闪。
林寺的脑子一片空白。
心跳疯狂地撞在胸口,快得几乎失控。
脸颊、耳根,一瞬间烧得滚烫,热意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被抓了个正着。
那么多次偷偷的、隐蔽的、借着各种借口的注视,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眼前。
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以为他从来没有留意过。
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可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她。
一眼就足够说明,他什么都知道。
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短短几秒,却漫长到让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她想立刻转过头,想假装自己只是在看别处,想找一句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和他对视着。
帕洛斯没有说话,没有挑眉,没有露出一点揶揄的神情。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清淡,却让她觉得,自己所有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旁边霍金斯轻轻咳了一声,林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狼狈地、飞快地转回头,面朝黑板,脊背绷得笔直,死死盯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她再也不敢轻易歪头,不敢和霍金斯说多余的话,不敢再往斜后方看一眼,连桌角的镜子,都被她默默收进了桌肚。
偷看的频率,一下子少了太多。
每一次不小心想侧目,都会想起那道直白的视线,然后硬生生忍住,脸颊又一次发烫。
她整节课都坐得规规矩矩,心慌意乱,一直熬到了放学。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的手都还有点不自在。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对视那一瞬间的画面。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很莫名其妙?
那一瞥对视带来的慌乱迟迟散不去,她不敢再往斜后方看,只低着头飞快把书本塞进包里,只想赶紧离开教室,避开那道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视线。
她总觉得自己只是对帕洛斯比旁人多留意了一点。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会下意识注意他在做什么,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没往别的地方想,更没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心思,只当是座位近了,自然而然会多关注一些。
直到走出教学楼,晚风轻轻吹过来,身后才有人不紧不慢地叫住她。
“林寺。”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时,心跳还是下意识快了半拍。
帕洛斯背着书包走过来,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散漫又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和她并肩走着,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一小段路,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听着很平常:
“这几天上课,看你经常跟霍金斯说话。”
林寺下意识就认真辩解,怕他误会自己上课总闲聊,语气都老实直白:
“没有闲聊,我就是有时候听不懂题,问他讲到哪了,或者还有多久下课,都是很普通的事,没说别的。”
她心里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不想被人觉得自己上课不专心、总找人说话。
帕洛斯“嗯”了一声,像是随口一提,接着平静道:
“有些题目,我比他会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没有别的意味:
“你下次不会,可以来问我,不用总找他。”
在他自己看来,也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讲题可能更清楚一点,对同学多关照一句而已。心里顶多是,不太习惯前面的人总转头跟别人说话,下意识提了一句。
没有吃醋,没有多想,更没意识到这是在意。
林寺愣了愣,乖乖点头,小声应:“好,我知道了。”
她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提上课对视的事,没有提她总偷偷看他的事。
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她暗自庆幸。
可两人又走了几步,帕洛斯忽然停下,看向她。
天色渐暗,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直白地、带着一点困惑地开口。
“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寺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
“你上课……是不是总在看我?”
她整个人一僵,脸颊“唰”地就热了,慌乱得不敢看他眼睛,下意识就想否认:
“我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话说出来,虚得很。
帕洛斯没笑,也没逼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只是心里确实觉得奇怪:
“我注意好几天了。你老是借着跟左边人说话,往我这边看。有时候低头,也在看桌子上的镜子。”
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让他忍不住一直留意。
他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喜欢,只是纳闷,她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
林寺耳根烧得厉害,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的:
“我、我就是无意间看到的……不是故意的。”
“无意间?”帕洛斯轻轻重复了一句,依旧是困惑多于别的,“看这么多次?”
他心里也只是别扭,又有点莫名的在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最近,总会不自觉去注意前面那个人的动静。
林寺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嘟囔:
“我真的没有一直看……就偶尔。”
帕洛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没有戳破,没有调侃,更没有往心动、喜欢那方面想。
在他自己心里,也只是觉得,这个同学好像有点奇怪,会总偷偷看自己,让他多留意了两眼而已。
林寺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控制不住去看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会让她下意识多关注一点。
喜欢是什么,她不懂。
帕洛斯也不懂。
两人都只当,这是对一个同学,比旁人稍微多了一点留意、多了一点关照。
谁也没意识到,那些藏不住的目光、不自觉的在意,早就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风轻轻吹过,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帕洛斯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常的散漫:
“算了,没事了。”
“以后题不会,记得可以来问我。”
林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小微弱。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
这场没被读懂、没被开窍的心意,已经在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