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院子里的花草随风摇摆,没一会儿,闷了好几天的天气,此刻终于落了雨。
楼观璟在家里穿着一件休闲风的米色格纹短袖,宽松的运动裤随着腿部动作垂在一侧。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楼观璟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腰背挺直,身子微微前倾,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骨,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他整个人清隽疏淡,自带一种安静的距离感。
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木香。
纪书瑭觉得这场景对自己的眼睛、鼻子和耳朵来说很不错,忘乎所以地拆着筷子,自己倒是先吃上了。
雨点轻轻落在落地窗上,不疾不徐,声音轻浅柔和,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层薄纱里。
察觉到某人的动作,楼观璟停下手里的事情,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抬头看她。
看她吃得挺香,楼观璟挪开电脑,也顺着沙发边缘坐到地毯上:“不是带回来给我吃的吗?你吃得挺高兴啊?那我打差评。”
“不是你自己说等你忙完的吗?”纪书瑭耸了耸肩,觉得这人还挺不可理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她当着他的面夹了一片最大块的小炒肉塞进嘴里。
楼观璟没好气地拿过一次性筷子:“在那边没吃饱?”
纪书瑭悬在空中的手一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低头吃了口大白米饭:“确实挺难吃的。”
楼观璟见她不想说,也就没继续问,反正在方烁给他发的视频里,纪书瑭会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说一不二地护犊子。
当然,她自己也吃不了亏。
就比如现在。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茶几两侧夹菜吃饭,唯一发出的声音,还是楼观璟的手机。
纪书瑭佯装起身盛汤,余光下,楼观璟低着头在看屏幕里的消息,无框眼镜被他摘下,随手放在了桌边一角。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消息,他似乎不屑冷笑了一声,没有那种针尖对麦芒的不适感,倒有些像调侃,或者是好友之间的嘲笑。
纪书瑭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汤,跟这人相处了这么久,她觉得楼观璟身上所有的气质都张弛有度,恰到好处。
就拿网上说他的温柔斯文来说,这人的确担当得起这四个字,待人接物永远得体周到,分寸感强到让人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可就在纪书瑭信了这番说辞之后,楼观璟冷不丁地给了她当头一棒。
谁家温润如玉谦谦公子会跟个兵痞子一样威胁人?
莫名其妙给人一巴掌,晚上又亲自善后,拿着一颗甜枣解释说他不是故意的。
正想着,楼观璟放下筷子,突然起身。
纪书瑭眨巴着眼睛,头就快钻到碗底了。
等他拿着东西回来,纪书瑭才看清他手上的东西,是一只药膏。
不过,怎么那么眼熟?
“楼公子,你把东西放在你家进门时候的鞋柜上呗,我马上就到。”贺修淮不知道在外面奔波什么,手机里能清晰听到雨声,小嘴喋喋不休,能想象到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我真是服了,那群二百五喊我喝酒,我说我刚吃头孢,他们又说不喝可以,让我过去玩会儿,我寻思着出去透气也行,好不容易要了杯白开水,卧槽,你知道吗,还被人撞翻了,烫得老子差点当场叫出来。”
“那你咋不叫出来?”纪书瑭听着他的吐槽,下意识地接了句话。
原先因为贺修淮的叽里呱啦还挺热闹的氛围,顿时安静下来。
贺修淮愣了半天,反复确定了一下通话的人是楼观璟,才安心地把手机放到耳边:“我去,这么晚你还跟小祖宗在一块儿呢?”
楼观璟:“……”
纪书瑭:“……”
是的,一句话同时沉默两个人。
纪书瑭心想这人干脆去电竞行业打职业算了,说不定会打出什么惊人的操作来。
“粉毛大哥,我人在这儿呢,我没聋。”纪书瑭礼貌提醒。
贺修淮:“……”
楼观璟紧随其后,“嗯”了一声:“家里还有个高中生,你注意点言行。”
贺修淮黑脸:“6。”
他当场就把电话挂了,紧接着,楼观璟就收到了他的控诉:【我拿你当兄弟,你特么开免提?】
楼观璟回了一个省略号,走到玄关处把药膏放到上面,并附带一张照片。
纪书瑭目光跟随,等对方在自己面前坐下来,她才意识到那是治疗烫伤的药膏,和那晚秦叔敲她房间门拿给她的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若有所思。当时热咖啡泼到自己,她其实没什么感觉,也就回教室的时候,余笙歌问她有没有事。
纪书瑭这才后知后觉,皮肤表层有一种细细麻麻的阴疼,不过她没放心上,就宽慰余笙歌说了没事。
加上当晚秦叔给她送了药膏,她涂了以后也就没再想起这事。
“那药膏药效还不错。”纪书瑭率先开口,打破略显僵硬的局面,“我就涂了一回手就好了。”
楼观璟目光微顿,放下手机:“是吗,那下次跟秦叔说一声,再买一支这种的放家里。”
“不过粉毛大哥为什么喊我小祖宗?”
在纪书瑭的观念里,这个称呼无非就是两种情况。
一是这人难伺候,用来骂人的,二是朋友之间熟络后更为亲切的称呼。
她不觉得她跟贺修淮是后者,倒更像是某人跟贺修淮吐槽,贺修淮替朋友愤愤不平随口诹了一句骂她罢了。
纪书瑭还想从楼观璟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奈何那人从容不迫,一边吃饭一边说:“你好奇你自己去问他,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得,还是个会甩锅的。
“你们老师刚在群里发通知说月考挪到国庆以后,这周周考。”楼观璟转移话题。
纪书瑭纳闷:“你还进家长群?”
“不然你进?”楼观璟怼回去。
行吧,她也没什么理由找茬,用筷子戳着碗底,心里暗自腹诽。
“好好备考,我挺期待你的分数。”
纪书瑭觉得这人闲得慌。
“毕竟我头一回养高三生,你要是考太低,我有点没面子。”
纪书瑭:“……”
吃完饭,纪书瑭帮忙把残羹剩饭收拾好,果断上楼。
附中有个年级大群,温誉之前就把纪书瑭拉进去了,不知道谁把月考延后的消息往群里一扔,直接炸出了一堆在下面潜水摸鱼的人。
纪书瑭洗完澡出来,大致扫了一眼,群内一片哀嚎。
本来国庆前考完,他们这群命苦的高三生能安心放个好假,眼下又要惴惴不安,揣着考试压力装糊涂。
附中高三生正儿八经的周末假期是周六一天加周日上午,周日下午一点到校并上晚自习。
以往这个时间段是老师评讲周末作业的黄金时间段,不过从这周开始,统一调整成周考。
睡觉前,温誉在他们三个人的群里喊救命,说是他妈下了通牒,他这次的周考成绩决定着他生日在哪里过,要是成绩不达标,奖励一碗生日素面。
为此,温誉在群里摇人一起临时抱佛脚,余笙歌刚好也要复习,就答应了,两人又同时艾特了纪书瑭,问她来不来。
纪书瑭对临时抱佛脚没什么兴趣,反正只是个周考,无伤大雅。只不过他们把复习地点定在了Cheers,纪书瑭便回了个OK。
眼下,她一早跟着楼观璟的车到了Cheers门口,两人一前一后进店。
“要我说,咱年级主任净把我们当傻逼整,好好的周练啥呀。”
纪书瑭一进大门,就听见坐在靠窗沙发的温誉抱怨了一句,她走到他们提前占好的位置坐下,悠闲地拿出几本资料,还没看几分钟资料,她又拿起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上午咖啡店里的人不多,不过倒是有几个跟他们一样的学生,在勤劳的赶作业,还有些办公人员,一身西装坐在角落敲电脑,典型的白领精英。
“纪姐,你来的刚好,你就说这题是不是选C,余笙歌非说我理解的有问题,选的不对,还骂我有病。”温誉把卷子推到她面前,委屈巴巴的,而后拿起手机扫了码,递过去,“你看看要不要喝什么,今天我请客。”
闻言,纪书瑭用食指快速划过手机下端,屏幕又恢复了平时的界面。她扫了一眼温誉给她看的英语阅读理解题,快速给了个答案:“嗯,是不选C。”
余笙歌顿时感觉如有神助,激动地拍着桌子:“我说什么来着,你自己理解有问题!”
温誉再次证实了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的结论。
虽然他没有看不起纪书瑭的意思,但他们几个毕竟一个学校,还同班,他多多少少知道关于纪书瑭的传言,加上之前他老是看见纪书瑭一大早来学校抄余笙歌作业,温誉早就先入为主地把纪书瑭归在中等以下学生的行列里了。
此刻看着纪书瑭三分钟一篇长篇英文阅读理解、十秒一个英语选项的效率,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争!”温誉大手一挥,拿起黑笔,非常有骨气,“这答案我就不改了,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是吧?”
话音刚落,年轻的粉毛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他们这桌跟前,他把冰美式、青提蛋糕还有一堆小零食依次摆到桌上。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下,粉毛老板咳嗽两声,开口道:“今日店里搞活动,第十位进店的客人可以免费领取一份蛋糕和零食。”
余笙歌看着面前六寸的蛋糕,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一遍:“你确定没送错?”
贺修淮微笑点头,抬手指了指她身边的纪书瑭:“是的,这位小姐就是本店今天的第十位顾客。”
纪书瑭一手转笔,一手支着头看他,而后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似笑非笑调侃:“粉……色老板思想觉悟真高。”
贺修淮觉得自己脑袋里那根脆弱的弦“嘣”的一下就断了,他脸上挂着笑,捂着胸口走了。
“纪姐,你认识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啊?”温誉默默收回自己的手机,他就没见过哪家咖啡店做活动这么大方。
六寸蛋糕,四个人吃完也怕是要腻吧。
他看着纪书瑭手里的冰咖啡,纳闷问:“还有,你啥时候点的?”
“来的路上小程序下的单。”纪书瑭随便敷衍过去,她眼睫垂着,笑着转移话题,给他们分了叉子:“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里间休息室。
Cheers翻新装修的时候,贺修淮特地让设计师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独立休息室,平时外面客人零零散散的,他们想找地方做些事情不太方便,现在有这么一方小天地,也算隔绝了一些麻烦。
贺修淮把托盘随手放在桌上,捂了把脸,推门进来便一顿输出:“我是发现了,这小祖宗……哦不,这纪书瑭挺记仇啊,刚在外面真是一点都不给我留情面。”
楼观璟把电脑递给他,身子往沙发里一靠,难得悠闲:“不是你自己要出去自取其辱吗?”
Cheers是招了员工的,但贺修淮平日里又骚又贱的,总得抽个那么两三天在店里显摆,听附中那群姑娘悄悄吹捧自己几句才满意。
贺修淮没辙了,实在也没话能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惊讶道:“这王荡竟然是华人吗?现在还在国内,还真挺让人意外的。”
“我已经把我哥的要求给王荡发过去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消息。”楼观璟说。
“至于我妈留下的那份加密文件要不要让他做,我再考虑考虑。”
贺修淮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还没乐呵几秒,贺修淮脸色一变:“楼公子,王荡说这单他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