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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芳菲尽

残阳如血,倦鸟归巢。

待船靠岸后,夜色渐深。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片水域并非大湖,而是大江。

松风明月下,战船依次摆开,显然没少在这演习。

她见墨妙形销骨立,衣摆猎猎翻飞,别有一番怆然,不觉也望向这轮明月,心下暗忖:不知大姐、二姐回家了没有?

冬去春来,不觉离家三月有余。想到自己因逃婚,却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泥沼,便黯然神伤。

若那晚不荡出高墙,老老实实接盘大姐、二姐不要的男人。如今,也不必在刀尖上舔血。

她身上没有绳子、笼子,可这身躯壳、这条命,便成了笼子。

这几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就不该留书一封。

天际余晖尽沉于夜,月光如纱,轻拂大江,风遗簪冷冷道:“就当我死了吧。”

她同墨妙钻入密道,经过一番弯弯绕绕后,眼前豁然开朗。

空旷平地上,火光冲天,原是一圈篝火。如此大费周章,显然是在迎接他们的‘国师’。

一群老者颤巍巍走了过来,呜呜哝哝不知在说些什么。风遗簪虽然听不懂,但看得出来他们干瘪的脸上一个个喜笑盈腮。

又有几名年轻女子围了上来,风遗簪见她们身形曼妙、赤足舞蹈,犹如一只只黄鹂鸟,心下不觉一荡。

轻纱拂过她的脸,风遗簪接过一只造型独特的杯子,确切说此间人的装扮都很独特。

女子一身的金属,叮呤当啷,响个不停,听久了风遗簪觉得头疼。男子虽也是异域服饰,却比女子保守得多,便似此间女子天生扛冻得多。

墨妙道:“犀角杯内是甜酒。”

风遗簪点了点头,知是在接风洗尘,不觉连饮数杯。

像极了她母亲熬出的酒酿小丸子。

她同二位姐姐逢年过节便能尝到,不曾想在这犀角杯中,竟勾起一阵娘亲的味道。

风遗簪被她们簇拥着向前,墨妙道:“你同她们去。”

这群女子咯咯娇笑,牵着、推着她在篝火前入座。

一女子从一头鹿、一头驴身上,分别片下一层薄肉。风遗簪见状,顿生骇然。又见铁网上的肉片,滋滋冒油、焦香四溢,一边觉得残忍,一边又在咽口水。

风遗簪学着她们将肉片翻面,撒下些许调料。良久良久后,一女子突然道:“鹿炙、驴炙,得活着才好吃。”

入座以来,她只听懂这一句话,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她还以为她们不懂中原话,不曾想竟也这般熟极而流。

风遗簪觑了眼被钉在木板上的两只畜生。纵然奄奄一息,四肢却仍在火光中挣扎,有些下了口。

一连数日,风遗簪同她们同吃同睡。众人问不出她叫什么,这群女子也不气恼,一人道:“我们唤你萨若吧!”

她后面才得知‘萨若’是钟离国的国花。这种白花被他们种得漫山遍野,像一只只花圈……插得遍地都是。

满山满树的花,一落便是一整朵,地上鲜有残缺、破碎的花瓣。浑似她母亲种过的山茶花,但她父亲以‘断头花’——不吉利为由,扛个锄头,吭哧吭哧,乱挥一通,山茶花彻底断了头。

春雨细如牛毛。满树白花,玲珑如盏,敞开了口,承接天赐甘霖。

墨妙道:“可还适应?”

风遗簪点了点头,墨妙淡声道:“躲树后去。”

见墨妙风袖一扬,她便知那射断烛芯的银针,马上要飞向自己。风遗簪唯恐针头喂了毒,自己成了断头的萨若,旋即转身,反方向逃窜。

毕竟,她摸不透此人的路数。天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她可不想死了,还被人绑在腰间……与蛊虫为伍。

然而,没跑出几步,后颈仿佛被蛰了一下。她伸手一摸,果有三根银针,当即拔了出来,甩落在地。

旋即一个箭步,身形一晃,冲向崖边一块大石。正自抬手擦汗,见右手指缝处,多出四根针,兀自闪闪发光,顿生骇然。

而针尖处,晕出的黑影,好似滴入碗中的墨,瞬间晕染开来。眼见整只右手浮上淡淡一层黑紫,风遗簪冷汗热流间,忽觉乌云压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后颈发僵,五指动弹不得,然而身后却是一震,斜眼一看,原是墨妙屹立在大石上方,魔鬼般藐视脚下生灵。

风遗簪抖了一下,墨妙背剪着手,阴恻恻道:“继续躲。”

闻言,她喘着粗气,直往灌木丛里钻。重见天日时,一身衣裳早已被汨汨濡湿。

风遗簪拨开糊眼的碎发,撒丫子奔下了坡。见身后空无一人,她放慢了脚步。谁知前方路口,一人如鬼似魅转了出来。

一阵斜风细雨里,钢针密布、漫卷山岗。自知避无可避,她背对着墨妙抱头鼠窜,以免成了瞎子。

墨妙悠哉道:“多少根?”

风遗簪循着痛处,杀鸡拔毛般,将身上银针尽数捻了下来。似是慢毒急性发作,她脖子一僵,右手定格成了一个手势,彻底动弹不得。

她伸长了左手,剔除后膝弯最后两根银针,惨然道:“方才七根,现下四十二根,共四十九根。”

墨妙长袖一挥,空中飞来一物,她目光随小瓷瓶落入草地,心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墨妙道:“服了它。”

闻言,她咬开了塞子,竖起瓶子,然而里头并无丹丸。半晌,黏糊糊的糖浆,才从瓶口淌了下来。

湖面睡莲朵朵,鱼儿在水草里打秋千。风遗簪嘴里苦中泛甜,同墨妙来到柳树下。

见水面上的倒影灰头土脸,她撸起了袖子。正自思忖,这一脸、一手的黑气,何时能褪?

一庞然大物,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起初以为是野狼下山,又以为是一匹马,她眨了眨眼,原是数只狼犬直线奔了过来。

尚未来得及掬起一捧水,见三张血盆大口,好似饿死鬼投胎……欲将自己三狗分尸。

风遗簪拔腿就跑。

绕湖半圈后,约莫两公里。她头晕眼花、几欲作呕,可身后的催命阎罗却愈逼愈近。

天旋地转间,风遗簪再也支撑不住。忽地刹住了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噗通一声,纵身入湖。

/

“萨若......萨若......萨若......”

风遗簪幽幽醒转,已是三天后。其间,她隐约听见叮铃当啷声,还以为进了阴曹地府。

直至七张姣好容颜映入眼帘,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尚在人世。

妲儿兰道:“你睡了好久。”

露坦递来一杯水,道:“国师既收你为徒,栽培你还来不及,怎会轻易弄死你?”顿了一顿,“千万不要想不开。”

妲儿兰将她扶起,风遗簪见自己一手的黑气,脸上肌肉随喘息微微发颤,道:“镜子。”

露坦放下水杯,取来一面镜子。风遗簪见镜子里的脸,比手还黑,活像死鬼还魂,一惊之下,镜子脱了手。

妲儿兰微微一笑,道:“黑蜂尾毒,乃钟离五毒之首。正所谓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适量蘸取,可强身健体呢!”拾起枕边镜,倒扣在纱帐下,“脸黑而不紫,证明起了药效。你问问露坦、萨拉、莉丝、蔻茜他们,谁不是打小黑成炭?”

露坦道:“我可以作证,我们之中就妲儿兰全身发紫。若非已故的老祭司桑塔,恰巧从坤灵雪域回来,她得以及时服下雪蛤膏啊,哪有如今这般晶莹剔透的妲儿兰?”

风遗簪将信将疑,见她们一个个面若桃花、唇如涂脂,松了一口气。如今没了面具,她才不想顶着这副死相招摇过市。

良久后,她问道:“多久能白回来?”

露坦道:“我花了三年。”

莉丝道:“我记不清了。”

......

风遗簪转向妲儿兰,妲儿兰甜甜一笑,道:“十日。”

她暂时打消了顾虑,接过水,一饮而尽,心道:没被毒死、咬死,险些给呛死。

次日一早,风遗簪掬水洗脸,见盆内黑色倒影似乎淡了些,彻底打消了顾虑。

她依约赴山岗,墨妙早已候在崖边。风遗簪念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欲将此人推下悬崖,但很快便清醒过来。

且不说推得动与否,即便掉下去了,人照样能飞峭走壁,重新傲立崖头。

墨妙转过了身,道:“你终于来了。”

风遗簪木讷点头,墨妙一边抖袖,一边向风遗簪走来,递出一把黑色小飞镖,道:“今日我来躲你。”

闻言,她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墨妙似笑非笑,道:“这里头的毒能杀了我。”

见风遗簪神色一凛,墨妙道:“目标要准,速度要快。”

话未说完,风遗簪早捻出一枚,向他后背划去。然而,镖未离手,脖颈便被蜇了一下,垂眸间,下巴便抵在银针之上。

墨妙道:“若不能一招毙命,便会搭上你自己的命。”

风遗簪又飞出一镖,眼前银光一闪,速度之快,她来不及闪避。眉心中了一针后,黑镖才咚的一声,嵌入树干。

墨妙道:“天下暗器,一曰力,二曰速,三曰时机。”冷笑一声,“一样都不占,猎人成猎物。”

又飞来数道寒芒,风遗簪举手格挡,掌心立时成了香炉,三支银香甩不掉、抖不落。

她一怒之下,将剩下的飞镖一并甩出。墨妙轻身纵开,飞镖铛铛铛,与大石划拉出阵阵火花,竟然弹了回来。

纵使她闪避及时,蓝裙也被镖刃扯下大片,右膝以下一览无余。

墨妙道:“渔者不静,焉有鱼?守株尚能待兔,似你这般燕雀之网,如何能缚苍龙?”

风遗簪双手空无一物,这才冷静下来,将喉骨、眉心处的银针,一一拔了下来。

墨妙也将黑镖逐一拾起,重新交给她,道:“再来。”

眼见长袖成了短袖,身上肤色越来越暗。她感觉自己像只黑猩猩,给这卷毛僧人耍得团团转。

墨妙身上的针似乎用完了,这才携她去了湖边。

风遗簪被狗撵出数里后,双手乱摸一通,猛然想起昨夜备好的棒骨藏在了……那断了的袖子里。

......

日落月升,芳菲成了春泥,山岗烟树迷离。一整个春天,她不是被针蛰,就是被狗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