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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牵思蛊

雪厚如衾,梅蕊映光。

薛俭穿好衣物,啪嗒一声,翻窗而下。窗子尚未严丝合缝,为絺也跟着一跃而下。

为绤、吴斁等人,相继出现在风遗簪厢房内。为絺道:“房门上了栓,但桌上就剩一包一剑一斗笠。”

为绤道:“有人比她先进来。”

吴斁望向薛俭,道:“小娘子给人掳走喽!”

一人顶着一身风雪,飞檐走壁,翻窗而入,道:“并无可疑之人。”

薛俭拆开包袱,见几颗枣子,半张烧饼,散落在一身黑衣里。他取出半张人皮面具,抖了开来。

若非还有一丝牵连,早已一分为二、垂落在地。

为絺道:“小娘子除了生得黑了点,”瞳孔一震,“那也是个黑美人......莫不是采花大盗?”

为绤白了为絺一眼,吴斁道:“花哪里没有?敢采到太岁头上来,恐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不多时,又一人从薛俭踹坏的窗子里,翻了进来,道:“方圆十里,并无蓝色身影。”

薛俭嘴角微勾,道:“她会没事的。”

为絺道:“她真有事了,你也不会知道。”

为绤道:“我本忌惮那老瞎子,看来缩在围栏后的瘦高个,才是不显山露水的轻狂客。”

为絺道:“是够狂的!”觑向薛俭,“公子,你先把老婆本挪出来用用,免得小娘子被撕票。”

/

老人坐板凳上,将琴弓从头拉到尾。风遗簪进门后,立时捂住了双耳。

这阵哀怨极其跋扈,比冻死街头还要命苦。待曲调渐缓,犹如濒死之人呼出最后一口气,魂儿开始升天。

正在此时,一只手从背后绕了过来,风遗簪慌忙斜步后退,却被捏住了下颌。尚未看清身后是人是鬼?见一把虫子蠕蠕在动,顿生骇然。

这只手忽然堵住她的嘴,风遗簪一边挣扎,一边作呕,然而虫子顺着喉管爬了下去。

原本一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忽然一阵惨白。

她用力眨眼,试图挤出眼中异物,但这蔓延开来的刺痛,灼得她眼眶猩红,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风遗簪转过了身,见此人形似栏杆后那人,心中愈发忐忑,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这张中年面孔洋溢着兴奋,道:“牵思蛊。”

闻声,风遗簪只觉五脏六腑被刀绞作一团。她手捂胸口,直奔房门,然而尚未碰着栓,脚底一阵寒凉。

这人马革裹尸般,将她卷入臂弯,旋即翻窗而下。风遗簪在凛冽寒风中,浑身战栗。

雪花漫天飞舞,风遗簪见一道银芒,直奔窗棂,不消片刻,这格窗子暗了下来。

在灯火荧煌中莫名突兀。

凄怆声消失在耳畔,她忽地全身绞痛。骨头尤为酸胀,宛若千千万万条长虫,在骨髓内扎了根,吸髓为乐、疯狂繁殖。

这人兀自身轻如燕、潇洒前行。

风遗簪流出两行血泪,雨点般打湿了雪地。一朵朵红梅,竞相晕染开来。

她想不通此人为何要给自己下蛊?为何又要掳走自己?难不成真以为我是薛俭姑姑?抑或他认识薛俭……同他有仇?

......

风遗簪百思不得其解。

长时间脸下头上,她呕了出来。这人似是嗅得一阵酸臭味,生怕溅脏了衣袍,在长亭下歇住了脚。

风遗簪蹲身在地,哇的一声又一声,将晚饭尽皆吐了出来。

她嘴里酸的发苦,见薄雪上流淌的黄白之物,并无一条红虫,心下怵然。

随即掬了捧亭凳上的雪,直往嘴里塞,抑制恶心的同时,也短暂压下了身上的燥热。

良久后,她打直了身子,咬牙道:“你我素不相识,何故掳我至此?”

这人道:“我缺个徒弟。”

风遗簪又掬了一捧雪,道:“关我什么事?”

这人漫不经心,道:“老衲此生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憨厚有力,二弟子狡黠如魅,三弟子......不成器。”

风遗簪不屑道:“那又关我何事?”

这人道:“暗器与习武,舍此复何从?可恨空有一身本领,却无一人继承老衲衣钵。”

闻言,风遗簪怔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此人并非中原人。细听之下略有口音,想必是久居中原的武学宗师。

不然,这一头黑毛卷发哪有和尚的样子?

风遗簪道:“大师可是中原人?”

这人沉吟了片刻,道:“方从陆上来,老衲打小漂洋过海,同先师游走中原,寻方问道。”

风遗簪问道:“阁下打哪来?”

这人黯然道:“钟离国。”

风遗簪一脸茫然。

这人接着道:“早已覆灭,”顿了须臾,“先师习得一身本领,故国却已不再,含恨郁郁而终。老衲同先师,一生一灭,自此盘桓中土。”

风遗簪心道:出家人不以慈悲为怀,倒玩起了暗器……养起了蛊?

这人道:“我要收你为徒。”

闻言,风遗簪瞳孔地震,道:“我这辈子不拜师。”

这人阴恻一笑,道:“那就下辈子。”边说边摸出一只小铜铃,叮铃铛啷摇了起来。

风遗簪登时全身发烫。从眼眶到指甲,一阵一阵的灼热,仿佛被人架在火上烤,不停地在翻面。

眼见指尖渗出乌血,好似胆汁糊了一手。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

这人手中铜铃越摇越凶,她颅内松一阵、紧一阵,好似戴上了紧箍咒。

风遗簪唯恐被他摇死,双手撑地,咚咚咚嗑下三个响头,脑门一阵冰凉,说不出的舒坦。

铜铃哑了下来,她喘着粗气,见铃儿被他藏入衣襟,心道:我得毁了这玩意。

这人见她眼尾猩红,漠然道:“徒儿快快请你。”

风遗簪注意到他腰侧悬有四个袋子。他见她惊惶又凌厉的目光,游移在自己身上,道:“里面装的是骨殖。”

闻言,她怵了一下。

他接着道:“先师,大徒弟,二徒弟,三徒弟。或许,有朝一日,你也被我悬在腰间。”

风遗簪脊背一阵寒麻。

见她仍未起身,他语气有所缓和,道:“没准我比你先装殓入袋。”边说边将她搀起。

风遗簪掬起一捧雪,将手搓了个干净,道:“我从小拈的是针,引的是线,提的是笔,舞的是扇,”直视他平静、阴森的眼眸,“怕是继承不了你衣钵。”

他森然道:“你若不行,我便换人。”

风遗簪道:“那你赶紧换吧。”

他从腰间解开一袋骨殖,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风遗簪打了个寒噤,但听他道:“这是你三师姐,”语气陡然阴鸷,“不成器便成蛊。”

他撑开袋口,风遗簪见森森白骨内,蠕着一条红色长虫,愈发毛骨悚然。

不多时,他将布袋系回腰间,指向另一袋,道:“徒儿体内蛊虫,来自师祖墨光。”顿了一顿,“师祖给为师赐名墨妙,徒儿是想我赐名?还是自己取名?”

风遗簪眼观鼻,鼻观心,道:“我不需要名字。”

墨妙道:“那便不要。”

风遗簪微微抬眸,见他虽然人过中年,但眼角、眉梢风韵犹存,奈何这份淡然粉饰不了阴险。

她一想到体内蛊虫,曾扎根在另一人体内,胃内又是一阵翻涌。

墨妙再次卸下那包骨殖,丢给风遗簪,道:“你师姐便是下场。”

风遗簪接住袋子的手抖成了筛糠。

墨妙道:“收好。”

她怯怯道:“我我可以让她入......入土为安吗?”

墨妙道:“钟离国人,不眠他乡土。”

闻言,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莫不是想复国?

风遗簪见手中骨殖,比之另外三袋,体积要小得多。兴许是死得早、骨头少,抑或被长虫蚕食得七七八八。

她越想心越慌,颤声道:“你你……要携我去哪?”

墨妙道:“钟离国。”

风遗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不是已经没了么?”

墨妙道:“人在国在。”

风遗簪百分之百确定:此故国僧欲复故国。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无奈道:“我一流浪在外的女子……又能掀起什么水花?”

/

一个月后。

冰雪消融,柳枝吐芽,湖面鸳鸯,三三两两,在那戏水。

风遗簪同墨妙在烟波浩渺的大湖边顿住了脚步。墨妙手指前方,道:“钟离国。”

茫茫水域的尽头,除了青山隐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心道:败军之将,覆国之卵......你们这帮前朝余孽,能成什么气候?

墨妙从袖中摸出一只骨哨,吹了起来。不多时,湖心小岛上,摇出一只小船。

船尚未靠岸,一道黑影回南燕般直飞巢穴。

这一个月以来,她有许多逃走的机会,但都同此刻这般不敢轻举妄动。

那越摇越猛的铃,锥心蚀骨的痛,随时能让她生不如死。便好似唐僧给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若未取得真经,任他如何神通广大,也奈何不了头上铁箍。

何况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弱女子?

从前是有家不愿回,如今是有家不敢回。她原本再走个十余日,便能打听到家中消息。谁知半路杀出个异域僧人……掳她至此。

风遗簪上了船,见划船之人,高鼻深目、咬字清晰,若非仔细辨认,还以为是当地渔民。

料峭春风,虽不如凛风那般,千里冰封,却也吹得人噤若寒蝉。

船儿荡出斜铺水面的余晖,风遗簪见对岸立有一人,明知故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撑船之人转向了她,道:“国师。”

风遗簪心道:哪门子国师?顶多算个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