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风街,慧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个流浪汉怎么样了,还在不在。她到昨天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发现人已经不见踪影,也许已经找到一家旅馆住下,也许神志清醒过来回家了,慧英也就放弃寻找他的念头。
那段日子较为太平,没有遇见骚扰人的流氓混混,也没有遇到流浪汉,但是没过多久,意外还是发生了。
慧英正忙着擦桌子,亚洲有事去学校,没有陪她,她正要淘洗手里的脏抹布,两个穿得板板正正、腋下夹着收据夹板的管理人员走过来,说要缴清下个季度的管理费。
驻扎在这片区域的管理员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收取管理费和卫生费,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当那两个高个子男人找过来时,慧英没有太在意,当作寻常事看待。
她一边从包里掏钱,一边问他们,以前都是每个季度末缴纳下个季度的费用,怎么这次提前了这么久。
那两个管理人员说:“那是以前的规矩,现在换了新的管理方式,管理方法升级,得按照最新的要求来。”
慧英瞧着他们有些眼生,但还是把理得整整齐齐的一堆纸票子递给他们,两人收了钱后没有走,而是点了两碗馄饨,拉开一张方桌吃起来。
他们吃的时候窃窃私语,眼神不住往慧英那边瞟。没过一会儿,天黑下来,街上的人几乎快要走光,两个男人一抹嘴,突然站起来,说:“美女,你家住在哪边,太晚了,我们送你回家吧。”
说着要帮忙推车子。
慧英敏锐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手攥成拳头,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架势。
那两个男人人高马大,抱团在一起当然不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用手指摸慧英的胳膊,慧英甩开他们,“啪”地一声巴掌打在那男人脸上,男人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慧英警告他们:“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别想胡来,这边离派出所很近,还有,我弟弟一会儿就过来,我家也在旁边,小心我把你们绑到警察局问罪!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收一点钱的事了,给你们判个流氓罪,让你们当街吃枪子!”
那两个流氓脸上尽是猥琐的笑:“哎呦,这小妞脾气还蛮大,我倒要看看到底你把我们绑了,还是我们俩把你绑了!”
说着两人向前跨了一步,把慧英逼到角落里,周围零星几个人眼看这边要打起来,都躲得远远的,慧英当下有些后悔,今天真应该把亚洲叫来,亚洲就算不在,亚楠在也是好的。
她眼见情况一点点糟下去,急得脸色发白,正想该如何对付这两个人,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个人影,拿起板凳拼了命似的朝两个流氓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大声骂:“滚远点!快滚,不然我要你们的命!”
他的胳膊飞速挥动着,慧英觉得有些眼熟,又有些辨认不清,等他停下动作,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几天前被人抓住的那个流浪汉,这些天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没想到他这时候跑来了。
他站在慧英前面,挡住了她。
两个流氓也没有想到,有人胆敢冲出来英雄救美,其中一个流氓鄙夷地看他一眼,问:“你是哪家的丧家犬,穿的一身破破烂烂,还在我面前演上英雄救美来了?”
慧英知道她和他就算合力也打不过这两个流氓,于是拍拍青年的肩膀,说:“你别自找麻烦,这是我的事,你快躲到一边去吧!”
流浪汉充耳不闻,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身形岿然不动。这把另一个流氓惹恼了,他上来掐住流浪汉的脖子,把他往墙上撞,慧英以为流浪汉要跟她一起完蛋时,没想到,他竟从袖筒里抽出一把刀,刀子瞬间打开,刀刃锋利闪着冷光,他把刀口对着流氓,再近一点就要戳到流氓脸上。
那流氓紧张地摸脸,发现没有出血,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却不由得开始害怕。横的怕不要命的,两人着实没有想到,有人会为了这么点管理费拼命,实在犯不上,于是对视一眼,脆声喊一句:“跑!”立马拿上钱跑远了。
慧英双手护在身前,大口喘息,看见人跑远了,这才抬起头确认,果然认错,就是那天遇到的那个青年。
慧英说:“还真是你,快把刀收起来,别伤到人。”
流浪汉听话地把刀子收好。
慧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附近吗?”
流浪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我叫刘小虎。”
“啊..”慧英不确信有没有听错,“刘小虎?”
对方点点头,说:“是的,刘小虎,我属虎的。”说完露齿一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
慧英听清楚了,也向他介绍自己:“我叫祝慧英,你叫我慧英就行。”
“嗯。”对方低下头,又躲避着她的眼神。
慧英问:“你是住在附近吗,我送你回去。”她以为他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毕竟看起来和亚洲年纪差不多大,二十岁左右,年轻气盛。
刘小虎眼神暗了一下:“不,我家离这边很远。”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没有家…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慧英侠骨柔情,听刘小虎这样说当即明白,同时也想到了什么。她回过头看了看馄饨摊,已经没有客人,她把东西收拾好,拉住刘小虎的胳膊,果断地说:“你跟我走,有个地方你肯定可以去。”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等亚洲回来,三催四等也不见亚洲的人影,反倒看见慧英推着车子过来。
老太太奇怪:“慧英,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天还没有黑。”
慧英眉心跳了一下,说:“汤准备得不够,馄饨也没了,我就先回来了。”
老太太走过去,帮慧英一起把车推进来,然后走进屋里。
到晚上,慧英还在想白天发生的事,她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春梅见她不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想什么呢,我一回家就见你魂不守舍的,今天出去遇到事情了?”
慧英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她慢腾腾地说:“没有。”
老太太看她一眼,夹了口饭,说:“没有?自从你回来就心不在焉,还差点把水给洒了,是不是馄饨摊有情况,你别不好意思告诉我们。”
老太太既然戳破,慧英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她放下筷子说:“您猜得不错,馄饨摊确实遇见难题了。”
大家立即把视线投到慧英身上,眼神里带着惊疑和不确定,等待慧英开口解答。
慧英说:“我遇到…”
春梅几乎同时想到:“遇到那群小流氓了吧?”
“嗯,对。”慧英点头,然后把今天遭遇的惊险情况仔细讲述一遍。
亚洲听完义愤填膺,拍桌子说:“明天我去见见这帮混蛋,胆子翻了天,什么钱都敢抢,都敢赚。”又略带愧疚地对慧英道歉,“对不起,姐,要不是我今天正好偷懒没去,你也不至于被他们欺负。”
慧英故作轻松地笑笑:“不怪你,你别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毕竟你是学生,还得去学校上课。”
亚洲心里五味杂陈,轻叹一声,因为他这个月的生活费是慧英给的,所以他觉得好像对不住慧英似的。
大家都不再说话,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沉闷,慧英见状,立刻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说:“你们别垂头丧气,我还没有说完,事情有后半部分。”
在大家期盼的眼神中,慧英从头讲起,把如何遇到刘小虎、她如何帮助刘小虎,以及今天刘小虎又是如何反过来帮助她的,一一说来。
祝老太太忍不住赞叹:“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正直勇敢,看在一张饼和一碗馄饨的份上,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救了慧英。”
春梅和亚洲也对刘小虎赞不绝口,纷纷说把他带过来让大家认识一下,慧英见时机成熟,大家对刘小虎的印象不错,立刻见缝插针,说:“妈,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老太太问:“什么事,你说。”
于是,慧英将自己在心里盘算的事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了出来:“这人叫刘小虎,父母已经不再,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年纪跟亚洲差不多大,过来这边讨生活,投奔朋友,没想到刚到这边就被人家骗了,钱包被偷个精光,他只好去找一份零工,平时靠打零工赚点饭钱。没到俩月,人家又把他辞退了,嫌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做起事情来笨手笨脚的。他接连受了几重打击,万念俱灰,更觉得没脸回家,所以一直在街上游荡,说不好听点,就跟那孤魂野鬼似的,一个人到处漂泊。”
祝老太太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带他来家里吃几顿饭,还是让春梅明天到厂里帮忙问问,看厂里是不是还在招工。”这些都是顺手不费力气的事。
慧英观察母亲的神态,试探着说:“妈,我打算让他跟我一起学做馄饨。”
老太太本来松垮塌陷的眼皮一下子撑开了,瞪着眼睛说:“什么意思,你想让他跟你一起经营馄饨摊?”
慧英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不行。”老太太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他就算帮你也不是你的弟弟,咱们家人口多,春梅没有时间就让亚洲去,亚洲工作了还有亚楠。祝家人丁兴旺,用不着一个只见过一两次的小伙子过来,跟你一起经营馄饨摊。还有,做馄饨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术,可那方子是你反复试出来的,他学会了到时候在你旁边支个摊位,跟你竞争,怎么办?”
老太太摊开双手,表明意见:“慧英,你自己说,到时候怎么办,难不成你回家陪我养老?”
慧英被老太太的一顿话说得语塞,老太太的担心不无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刚认识几天,不了解别人的为人。可依慧英那么多年跟人打交道的经验看,这个刘小虎很正派,也讲义气,完全不像老太太说的那种人。再者,就算人家学会了,开始做馄饨,那也很正常,没有他也会有其她人。
慧英不想直接跟母亲起冲突,悄悄对春梅努努嘴,希望春梅站出来帮她说几句。
春梅哑然失笑,明白慧英的意图,开始劝自己的母亲:“妈,慧英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多个帮手帮她,咱们都少担心不是吗?如果哪天再遇到那群流氓,慧英也不用怕了。”
“至于您说的竞争,可以让慧英负责主要部分,刘小虎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杂活,这样,他有去处,慧英忙的时候也有人搭把手,对大家都有好处。”
最终,春梅的出面说动了老太太,她想到自己的女儿大冬天冻得腿直发抖,双手手背长出红疮,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怎能不让她心疼?
为了慧英,她决定答应下来,她对慧英说:“这样,你先让我见见那个刘小虎,我再做决定。”
慧英笑了笑,点头说:“好,我明天就带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