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的生活总算步入正轨，两天后，她拿着资料去厂里报到，人事部的同事带她熟悉厂里的情况。这是一家刚创办不到半年的新兴企业，老板是东北人，爱吃黄桃罐头，这附近正好有大片桃树基地，老板就跑到这里建了城里第一家罐头工厂。
每逢过年过节，老板还会给员工发小两箱礼品，出手阔绰。人事部的同事领着她熟悉完，部门的领导又介绍她认识办公室里的成员，除了春梅，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小姑娘，都比她年轻四五岁，工作时间不长，现在正好缺一个有经验、能担得起重要任务的人才，春梅来得很及时。
熟悉完所有事务，已经接近中午，她和两个同事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一人盛一碗白米饭，一碗汤，两勺菜，都是素菜，略微沾点肉腥，好处是员工不用花钱，春梅很满足，觉得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下午，她想起马大姐对她的帮助，专门趁休息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道谢，还说等忙完这阵子，抽空去看她。马大姐笑吟吟的，说举手之劳，让她别有负担，别挂在心上。
忙活完所有工作，天色已渐晚，回到家里时，慧英正躺在床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台二手收音机，壳子都有些破了，慧英手里不断拨弄着按钮，变换频道，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男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春梅脱下外套，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问慧英：“这小玩意儿哪儿来的？”
慧英靠在床头，说：“亚洲从他同学家拿回来的，他用了两次，我用一碗清汤面换到手。”
春梅笑了笑：“你还挺识货。”
她们听了一会儿，收音机突然不响了，慧英拿到耳边用手拍拍，拍了两分钟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慧英说：“这收音机时好时坏，难怪人家给亚洲了。”
春梅不说话，打开单肩背包，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的，慧英看到后问她：“你在写什么？”
春梅说：“没什么，部门资料，我刚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得多学习、多了解。”
慧英从床上下来，站到春梅旁边看了两行，上面都是一些五花八门的专业术语和数字，看得她更困了，她又跑回床上，重新躺下来，一只耳朵听收音机里的男主播声，另一只耳朵听春梅写字的沙沙声。
夜里，春梅和慧英肩并肩躺在一个被窝里，慧英在里，春梅朝外，慧英翻过身，一手支着脸，迷迷糊糊地说：“春梅，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不止羡慕，甚至有些男疾男户，我觉得我要是男人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你娶回家，有你这样的老婆，我还愁什么？”
慧英越说越精神，掰着手指头算：“从小到大，你样样比我出色，成绩比我好，工作比我优秀，就连嫁的丈夫都是佼佼者，在研究所上班，多厉害。说实话，认识胡大为以前，我还真不知道研究所的人长什么样，总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得长出个三头六臂，说话都带着之乎者也。”
她碰了碰春梅的胳膊，问春梅：“你怎么不说话，怕我变成男人跟胡大为抢你吗？”
春梅秀气的脸上带着微笑，呵斥她：“别胡说。”
慧英叹口气，接着感慨：“哪怕我使一万分的劲，也比不上你使十分之一的劲，样样不如人，哎，这样的生活真没劲。”
春梅听不得慧英这样贬低自己，用手指敲了敲慧英的脑袋，说：“我只会记一些书本知识，不像你，一个姑娘家早早在社会立足，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喊苦，赚到的钱自己花不说，还要陆陆续续资助家里。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以后结了婚，还要生孩子、哺育孩子、赚钱、养家、照顾下一代，你全能做到，你说这得多强的能力！就算是男人，也没几个比得上你！”
春梅继续念：“要我说，你应该是劳动模范，不对，你应该是人的模范，大家都应该向你学习，你怎么能说自己不如别人呢？”
经春梅这么一夸，慧英有点脸红了，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笑起来。不过这番谈论也让慧英对春梅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原来在她这个姐姐心里，她竟然这么出色，慧英真是有点喜出望外了。
早上，跟平常一样，慧英去春风街卖馄饨，可能天气太冷的缘故，今天的生意不怎么好，大风吹来吹去，吹得大家都不愿意坐下来了。
她和旁边卖手串的大姐聊着天，街面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声，慧英听到了，走过去看，就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把中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叽叽喳喳地吵着，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透过人群缝隙，慧英看到一个穿着破棉布外套、脸色发黑的年轻男人被一个老头反拧胳膊，那男人看起来很瘦小，竟然撼动不了老头分毫。
老头嘴里不断咒骂着，年轻人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旁边一个围观的女人说：“这是烙饼的那个老头，这个年轻人吃了人家的饼没给钱，真没想到，年纪不大，不缺胳膊少腿，竟然连买饼的钱都不给人家。”
最右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解释说：“我看他没准是个傻子，咱们这附近有很多流浪汉，看他那样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烙饼的老头见大家把注意力都聚集到这边，胆子愈发大起来，狠狠踢了年轻人一脚：“好哇，你个臭小子，吃白食吃到我这儿来了！别以为为了五毛钱我就不跟你计较，明白告诉你，一分钱都少不了！把钱拿出来，不然跟我去见官！”
有好心人站出来劝解，邻居街坊的有话好好说，别为了一张饼打起来，多不值当。那人又去问年轻人他叫什么，家住在哪里，认不认识这附近的人，识不识数，反复问了几遍都没问出答案。
烙饼的老头拿着那张被他咬了一多半的饼，彻底失望了，拖着他的衣领就要往警察局送。
慧英摸了摸上衣兜，那地方鼓鼓的，装着她上午刚挣来的几十块钱，她从人群里挤进去，说：“多少钱，我替他还你。”
老头脚步一顿，停住了，上下打量慧英，又回头看对面的馄饨摊子，他认出了慧英，她们已经是打过照面的。老头伸出三个手指说：“他吃了我三张饼，你得给我一块五毛钱。”
慧英从兜里数出三张纸票子，塞到老头手里，说：“这样行了吧，赶紧把他放了，怪可怜的。”
老头数了数，说：“你还多给我一块，多的我不要。”说着就要把钱还给慧英。
慧英也不收：“你再给他拿两张饼，他肯定饿坏了。”
老头听从地放开他，年轻男人瞬间倒在地上，老头拿过来两张饼扔到年轻人身上，没好气地说：“这次放过你，下次你可没这么好运了！”
老头说完转身走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慧英不知道那年轻人叫什么，用“哎”称呼他，问：“哎，你家住哪儿？”
年轻男人胡子拉碴，低着头一字不发，慧英把手放到他眼前挥了挥，他眼神丝毫不动。现在慧英相信了，这可能真是个流浪汉，专门捡东西吃的傻子。
回到馄饨摊以后，她煮出一碗热馄饨，多加半碗热乎乎的鸡汤，端到流浪汉跟前，说：“给你的，喝了吧，看你的手都冻得通红。”
她怕流浪汉突然发疯，就没用手碰他，把碗放到地上就走了。
一直到收摊前，那流浪汉看都没看那碗馄饨，眼神呆滞，一句话不说，一个人不理。
慧英暗自琢磨，这寒风彻骨的天，如果睡到大街上，第二天冻死恐怕都不稀奇。
走之前她又从钱包里数出点零碎的硬币，放到流浪汉手边，说：“这条街上有旅馆，天气那么冷，你找个地方睡觉，别在这儿待着了。”
流浪汉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低下头。
晚上回到家，慧英坐在桌边听收音机发呆，春梅见她恍恍惚惚的，喊她的名字，连着喊了四五遍，慧英仿佛没听见。
春梅走过去，“咔”地一声关掉收音机，说：“慧英。”
慧英这才回过神，问：“怎么了？”
春梅说：“我刚才问你新买的洗发水放哪儿了，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听收音机听入迷了？”
慧英指了指柜子，说：“在柜子最上面。”
春梅没动身，仍是盯着慧英看，还露出些许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慧英说：“没有事。”
“没有事你怎么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春梅笑她。
慧英揉了揉眼睛，说：“哦，可能今天太累了，有点困了。”
春梅点点头，没有再问，她从柜子里找到洗发水，正要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你去春风街别太早，让亚洲送你，我听厂里的同事说，最近有些小流氓专挑年轻姑娘下手，你跟亚洲一起去，让他在那陪你呆会儿再去学校。”
慧英愣怔几秒钟，摸着那台收音机，说：“行，我明天叫上亚洲，我们俩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