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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慧英不知道什么叫“不再相爱”,她连男女之间的爱究竟长什么样都感觉模糊,她的一颗心紧紧系在馄饨摊上。

昨天,春梅告诉她,看一个男人不仅要看他的性格、样貌、家庭背景,更要看他有没有自己的心魔。

“心魔?”慧英不解,“心魔是什么意思?”

春梅说,那是一座经常被人们遗忘的大山,有的人能克服它,跨越过去,有的人却倒在了它的脚下,被它征服。它不仅会影响到自己的状态,还会影响到你和她人的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

慧英似懂非懂,问春梅:“那我姐夫的心魔是什么?”

春梅噤了声,房间里一阵沉默,她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干什么,等你以后结婚了,自然就懂了。”

关上灯后,慧英盖上棉被准备睡觉,在她睡着之前她听到春梅说,他没有心魔。

学校放假后,亚楠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每天在书桌前坐定,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这次期末考试她的答题情况不理想,考完后她就确信成绩排名不会靠前,她的记忆能力一直平平,答题时要么摇摆不定,要么记成错误答案,总之,漏洞百出。

春梅今天正好休息,见亚楠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把她喊出来,说带她一起去街上买东西。

亚楠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春风街上人潮涌动,她们花了大半天时间,买齐春节要用的物件。

逛完街,路过十字路口,两个人打算去看一眼慧英和刘小虎。

她们俩到的时候,刘小虎正在给慧英挽袖口,慧英手上沾了水,不方便,刘小虎就帮她把袖子往上面翻。

亚楠抿着嘴巴笑,偷偷跟春梅说:“没想到小虎哥看起来憨憨傻傻的,一点都不笨,看他照顾起二姐来多用心。”

春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慧英,没有说话。

她再仔细观察刘小虎的眼神,那眼神投注在慧英身上,专注而认真,粘上去就舍不得离开,完全超过了刘小虎对一般人的态度。

亚楠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说:“你看小虎哥看慧英,就像看仙女似的,仰着头看,声音还特别低,生怕把仙女惊扰了。我就说嘛,小虎哥在我们面前,跟在慧英姐面前不一样。”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好似已经观察了很久。

春梅说:“有吗?”

亚楠大声说:“有啊,他在我们面前害羞,但还是大大方方的,在慧英面前,他想看却又不敢直接看,总是偷偷地瞧!”

春梅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她拉了拉小姑娘的手,说:“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别胡说。咱们赶紧回去吧,老太太还在家等着我们买的东西。”

她拍了拍亚楠的脑袋,拉起亚楠走了。

祝老太太虽然对刘小虎依旧不冷不热,不过,在即将过年的空档,她不想计较这些。

她给四个孩子每人买了一份新年礼物,预备在除夕夜送给她们,因为这份不想计较,她给刘小虎也买了一份。那是一个全新的印有红绿花纹的暖水壶,烧好热水灌进去,天冷的时候可以倒一杯热乎乎的茶水。

很快到跨年那天,辞旧迎新之际,祝家一家人期盼已久的节庆日终于到来。

春梅和亚楠忙着贴对联,刘小虎肩上扛着竹梯去挂灯笼,慧英和老太太围着围裙,紧锣密鼓地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所有这一切做完,都看不到亚洲的身影。

老太太看着满桌子饭菜,扫视一圈桌上的人,问春梅,亚洲去哪儿了。

春梅说:“我去找找看,说不定他在巷子口转悠,点炮仗呢。”

老太太板着脸让她坐下:“不用,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他不回来才好!”

春梅当然知道老太太说的是气话,如果亚洲不在,她肯定彻夜不眠,这个春节也别想过好。

一家人都以为亚洲会在饭点后回来,没想到,吃完年夜饭,守夜到十一点,亚洲还是没有回来。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脸阴沉沉的,眼皮耷拉着。

春梅说:“妈,您先去睡吧,有我在这看着,亚洲回来我一定告诉您。”

老太太不满地问:“有你在这看着,你看着什么了?”

春梅尴尬地张了张嘴,满喉咙的话顷刻间咽了下去。

两个人一直等到凌晨,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院子里的灯都还亮着,没有人入睡。

老太太拎起一串鞭炮,到院子里喊:“小虎。”

刘小虎鞋都没穿好,从房间里飞快地跑出来,应声说:“哎,您说。”他对老太太一向秉持着恭敬客气的态度。

老太太指挥他:“点了这串鞭炮,不然来年不红火,你拿上火柴盒把它放了。”

“不等亚洲回来了?”春梅的眼皮一直咚咚咚地跳,以前过年点鞭炮都是由家里唯一的男孩来点的,也就是只允许亚洲点,女孩子不能碰。

春梅说:“再等等吧,我让亚楠出去看看了,亚洲一会儿准能回来,还是让他点比较好。”

谁知老太太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不用。”

她执意让刘小虎去点,春梅怎么劝都没有用,最后只能让刘小虎去了。春梅说:“小虎,你去吧。”

刘小虎得了准许,也可以说是命令,又惊又喜,他跑出门外,把鞭炮挂到墙头点燃,在火光四溅、响彻四周的爆竹声中,这一年就算平安度过。

火光映照着一家老小的脸,祝老太太神情严肃,春梅平静无波,慧英看了看刘小虎,朝他微笑,刘小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边炮竹噼里啪啦地响,那边突然从巷子口飞奔过来一个人影,她大喘着气,疾声喊:“春梅姐,妈,出大事了!”

“怎么了?”大家惊讶地看向亚楠,齐齐出声问。

亚楠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说:“亚洲…亚洲他,他被派出所的人给抓走了!”

春梅愣了一瞬,立刻回过神,她看到老太太的脸色当即变得苍白白,嘴唇颤抖,几欲昏倒,春梅赶紧搀扶住她,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亚楠,你说清楚。”

慧英拍了拍亚楠的背,说:“别着急,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大过年的可不能瞎说。”说完“呸呸呸”朝地上吐了三口。

亚楠擦擦汗水,咽了口唾沫:“姐,妈,不是我胡说,我出去找亚洲,碰见我们班的同学了,他们告诉我的!他说他才见过亚洲,亚洲在鑫月酒楼和人赌博,被警察抓走了!两条胳膊还拷着银手铐,当时街上有人,酒楼里也有不少喝酒的客人,真真的,看得很清楚!”

老太太感觉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她大喊女儿的名字:“春梅,春梅!”

春梅的脸急红了:“妈,别担心,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我去看,我去找!”

老太太凹陷的眼窝里蓄满泪水,手指指着巷子口的方向,春梅一直劝她保重身体,说亚洲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劝过之后,她把老太太交给亚楠和小虎照顾,和慧英一起火急火燎地赶往派出所。

一路上,春梅都在想,亚洲白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到晚上就突然被人抓起来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亚洲可千万不能出事,否则老太太的身心会受到重创!

到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让春梅和慧英在外面等,说人犯还没有审完。她们俩一听这话更加着急,“人犯”,亚洲怎么会成为人犯?

民警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春梅捧着水杯心里直打鼓,她走来走去,走得旁边的民警头都犯晕了。

春梅问:“警察同志,我弟弟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把他抓走?”

民警眼睛朝上一翻,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弟弟叫什么,祝亚洲?”

春梅说:“是,叫祝亚洲,他虽然爱胡闹了点,可本性绝对是好的,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的。”

民警冷冷地说:“我们之前抓的犯罪分子的家属也是这么说的。”言辞之严厉,让春梅心里为之一震。

慧英拽了拽春梅的胳膊,轻轻摇头,希望她保持冷静。

民警看了看她们俩,她们跑过来时头发都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上去颇为狼狈。

民警语气和缓一些,翻翻记录单上的名字,手指点在“祝亚洲”三个大字上,说:“他跟别人一起被抓过来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也说不好是好是坏,你们就坐在这儿等吧,一会儿就知道了。”

春梅点点头,只好跟着慧英又坐回去。

外面的烟火把天空映得殷红,春梅只感觉到身上发冷,她依偎在慧英肩膀上慢慢睡去。

天很快亮了,炮仗声逐渐减小,慧英靠在椅背上打盹,春梅早已醒来,眼睛紧紧盯着通往审讯室的通道。没过多久,只听“吱嘎”一声,审讯室的门打开,一名老干警押着祝亚洲出来。春梅赶忙站起来,慧英也被惊醒,两个人一同望着憔悴不堪的亚洲。

老干警拉着亚洲走过来,问:“你们是祝亚洲的家属吧?”

春梅连忙应:“是,我是他的姐姐。”余光却在偷偷瞥亚洲,他像一条被人痛骂过的落水狗似的,眼神耷拉着,嘴角往下斜。这一瞥不禁让春梅心中“咯噔”一声——难道真的完了,亚洲已经铸下大错?

老干警跟她们解释:“春节是我们到处巡防严防犯罪的时候,今天我们在酒楼附近巡逻,接到群众举报,说那边有人聚众赌博。”

“我们立即组织人员过去排查,发现一家茶水铺子里,十多个人聚众玩骰子。金额不大,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按照最新的治安管理条例,应当做出相应的处罚。”

老干警看一眼亚洲,继续说:“你弟弟虽然没有参与赌博,可这种事情他看到,应该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积极举报,而不是坐在那凑热闹,鼓掌叫好。刚才我们已经好好教育过他,他也坦白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现在案件已经调查清楚,人你们带走,但是要谨记,一定好好好教导,免得以后走上邪路。”

老干警双目圆睁,威严劲十足,春梅鼻头一酸,把亚洲接了过来,哽咽着说:“好,谢谢您,我们一定带回去好好改造。”

老干警听到“改造”这个词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大厅里只剩下姐弟三人,春梅抬起头,摸了摸亚洲的脸,怜惜地说:“怎么才半天没见,你就沧桑了,看看,胡茬都长出来似的。”

亚洲眼睛里藏着眼泪,看着春梅,又看看慧英,一米七八的男人像个五岁小孩似的,不管不顾地失声痛哭起来,抱着春梅不肯撒手。

春梅心疼地拍拍他的背,知道他被吓坏了,慧英站在亚洲身后,跟着叹气,嘴里还不忘损他:“这下好了,附近的人都认识你了,家里的热闹不够你看,专门跑到外面看人家的…”

家里,春梅让老太太安心等消息,老太太等到天亮也不见人回来,心情焦躁不安,在院门口来来回回地走。最后,她等不及了,也不敢再等,生怕出事,就让亚楠和刘小虎骑上三轮车,带着她前往派出所。

亚楠说不动老太太,只好随她的心意。三轮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晃悠悠地走着,满天的烟火噼里啪啦,像一首交响乐,一首五味杂陈的交响乐。

在这万家灯火齐明全家欢聚的时刻,自己却要去派出所寻自己的儿子,老太太不禁悲从中来,眼睛酸胀,心里想,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犯了什么大错。她告诉刘小虎再骑快点,刘小虎吭哧吭哧地踩着脚蹬子,嘴里噗噗冒白气,说:“快了,快了,别着急,慧英她们已经过去,有好消息会告诉咱们的。”

老太太不知听没听到,口中喃喃:“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事,我可不想活了…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大友,以后去地下也没有脸见他…”

她们赶到的时候,亚洲正好哭完,他放开春梅,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觉得自己一个大好青年怎么能当着两个姐姐的面失声痛哭,有损男人的颜面。

慧英往外看老太太的表情,见她严肃又咬牙切齿的样子,赶紧拽拽亚洲的袖口:“赶紧回去吧,小心民警同志反悔,再把你抓到里面问话。”

亚洲脖颈一凉,龟缩着脑袋,舌头都不利索了,说:“回…回去…现在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