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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住进来之后,为了改善大家对他的印象,刘小虎花费好一番功夫。

家里的各种杂活,诸如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之类的,他全包圆了。他很有眼力见,人也勤快,厨房里的灶台让他擦得一尘不染,油点全光。他带给慧英很大助力,馄饨摊不再需要春梅和亚洲的帮忙,忙碌的时候有刘小虎在,危险的时候他会挺身而出。

春梅和亚洲对刘小虎的态度稀松平常,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倦。亚楠一心扑在学习上,有时候还在门口跟人家踢毽子、跳皮筋,她根本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有祝家的老太太还对刘小虎爱答不理的,对此,刘小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想着,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老太太总会对他改观的。

眼看快到年底,年味越浓,巷子里一群小孩子已经等不及了,换了新衣裳,跑着叫着闹着,手里挥舞着炮仗。

对于祝家来说,新年是备受重视的节庆仪式,尤其是今年,为了冲淡张大友去世的阴霾,祝老太太决定,一定要把这个新年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要让所有人都忘记去年遭遇的不幸,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

饭桌上,祝老太太叮嘱她的三个女儿,从今天起开始筹备过年要用的物件,要做炸鱼,要蒸花馍,要准备糖果、瓜子和花生,一家人为此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慧英边夹菜边说:“年夜饭我最拿手,饺子大家一起包,热闹,炒菜就由我来负责,你们就在旁边看我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亚楠笑着搭腔:“慧英姐,我给你打下手。”

慧英爽快答应:“行,再好不过了,姐妹齐心,其利断金。”说着举起手和亚楠击掌,这事情算是敲定了。

春梅夹一块肉片到碗里,说:“家里要买的东西你们列个表给我,比如肉和菜,糖果、春联还有鞭炮,这些都少不了。”说完看了看亚楠,想起亚楠今年个子长高不少,春梅说,“我再给亚楠置办一身新衣裳。”

亚楠听了一脸感激:“还是春梅姐对我最好。”

春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老太太见自己的女儿们【通“儿女们”】相处如此融洽,深感欣慰,张大友不在了,但一家人还能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过个年,就感觉人生没有白忙活一场,心里好受很多。

亚洲从外面掀帘进来,从兜里变出两块奶糖,炫耀似的放到亚楠跟前,亚楠伸出手去抢,亚洲嗤笑说:“给给给,都是你的,不就是两块糖吗。”

亚楠朝亚洲吐了吐舌头,擦干净嘴角,拿上糖果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祝老太太瞪亚洲一眼,说:“亚洲,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家?上次跟你说了,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来往,你怎么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什么小流氓,那是我的同学。”亚洲下意识反驳,反驳完却又缓和一下,摸了摸吃撑的肚子,懒懒地说:“妈,我都多大了,你能别把我当成亚楠吗?跟朋友出去玩还整天问东问西的。”

慧英的鼻子闻了闻,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她笃定地说:“肯定是喝酒去了,跟河里的臭鱼烂虾似的,熏得人喘不上来气。”

说完她向亚洲投射出一种鄙夷的眼神,亚洲撇撇嘴,对她的揭发大为不满。

他打算换个话题,于是就着刚才她们所谈论的继续:“你们把活都干完了,我呢,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在家里当土皇帝,碍你们的眼。”

春梅站出来调和:“这样吧,你把家里该擦的地方擦干净,该修的东西修好,过年的时候帮忙点鞭炮,这事就算齐活了。”

话里话外透露着“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做什么”的意思。

亚洲说:“行,反正学校马上放假了,我打算做个床板,给小虎哥睡,他那个床太窄了,翻身都困难。”

老太太这时才想起来,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刘小虎了。

老太太问慧英:“小虎呢,他怎么不过来吃饭?”

没等慧英回答,亚洲手指指着外面:“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他手里拿了个笤帚,在打扫院子,我问他怎么不来吃饭,他说把院子打扫干净再过去吃。”

一家人彼此对视一会儿,都开始往外看。院子里高悬着一盏孤灯,看不清人的面容,经亚洲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出个灰色的影子,在远处慢慢挪动,扫帚与地面相接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老太太皱了皱眉,问慧英:“是他自己要这么干的,还是你故意让他这么干的?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瞧,给我?”

慧英向她解释:“我喊他好几次,他不听,非说把活干完才能吃饭…”她左右看刘小虎的样子,也有点心疼,话也越说越小声。

亚洲挨着慧英坐,侧过身靠近慧英,小声笑:“姐,这是一匹好牛马,恭喜你捡到宝了。”

慧英用胳膊肘推开他。

亚洲舔着脸说:“谢谢小虎哥,他这是在帮我减轻工作。”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刘小虎这些天愈发勤奋,勤奋得让人无法适应。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三轮车,和慧英一起去街上卖馄饨。从前,慧英一个人忙,总是自己包馄饨、煮馄饨、招呼客人、找零钱,所有活包揽在她一个人身上,客人多的时候,冬天都能忙出一身汗。

自从刘小虎来到祝家,大大减轻了慧英的忙碌程度。刘小虎帮着摆放桌椅碗筷,招待客人,早上要准备的东西也是他提前准备好,慧英起床后几乎不用多做什么。晚上回到家,有很多需要洗刷的东西,也是刘小虎自己动手洗。慧英的身体远没有以前疲乏了。

轮到他休息的那天,他又开始寻摸院子里有什么杂活。看厨房门口放着一堆柴火,把柴火劈了,客厅的灯泡不够亮,他自己掏钱买了一个灯泡换上,整个客厅显得亮堂堂的。

本来还想做单人床,但亚洲说这事比较专业,还是交给他自己来吧。

前天晚上,厂里发了一箱饮料、一箱罐头,春梅用麻绳绑在自行车后座,晃晃悠悠地骑回来。刘小虎正好碰见,立刻小跑着迎上去,说:“姐,厂里发东西了?”

春梅回他:“对,我本来以为只有厂里的老人有,没想到人家还让我领了两箱,过年的时候正好当道菜给大家伙尝尝。”

刘小虎点点头,要帮忙把东西拿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脆亮的车铃声,亚洲骑车经过,开玩笑说:“哟,巧了,在家门口碰见了。”

春梅一边放自行车,一边随口说:“亚洲,你把这两箱东西搬到屋里去,过年的时候分给大家吃。”

亚洲一抬脸,拒绝:“这不是有小虎哥呢吗,轮不到我。”

春梅看了看刘小虎的脸,他脸色不变,春梅松一口气,嗔怪亚洲:“让你搬点东西都使唤不了你,以后少问我要零花钱。”

亚洲牙齿磨了磨,阴阳怪气的:“人家力气比我大,态度比我好,愿意干就干呗,一点家务活我还跟他抢什么?有什么好抢的?”他上下晃动着脑袋,拉长音调,“得给人家表现的机会。”

说完吹着口哨进门了,刘小虎低下头,一声不吭,把后面的麻绳解开,箱子扛在自己肩膀上,默默搬到屋里去了。

进了屋,春梅拉亚洲一把,压低声音说:“亚洲,你别这么没大没小,慧英和小虎每天搭档干活不容易,咱们也得感谢人家,这是互相的。昨天我可看见了,小虎主动跟你打招呼,你理都不理,这是为什么?”

亚洲的头使劲晃动:“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他,看见他就心烦。”他嘴巴像刀子似的,补充一句,“可能是又瘦又小,我觉得他长得丑吧!”

人天生讨厌长得丑的事物,亚洲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借口。

春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亚洲说:“姐,你太不了解男人了,男人要面子,顾自尊,想让人看得起,他在家什么活都抢着干就为了这个。他怕咱们瞧不起他,在家里又吃又住,慧英每个月还要给他发工资,这个家说是他的再世恩人也不为过吧?他怕被你们看轻,所以使劲忙活,你不让他干,他还不乐意,会跟你急。”

亚洲最后说:“我看你们挺喜欢他的,干脆认他当弟弟得了。”

春梅斜他一眼,不赞成他的说法:“一家人谁会看轻谁,少用你那点心眼以己度人。”

亚洲哼一声,不再解释,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刘小虎的勤快、卖力,慧英都知道,并且看在眼里,她告诉刘小虎,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行,不必客气,跟大家多熟悉熟悉就好了,刘小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说“好”。

慧英收拾完厨房,洗了澡,手里拿着毛巾擦着一头黑发,回到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轻微而细小,是春梅正在跟别人打电话。

她轻咳一声,推开门走进去,春梅立刻收起手机,把电话挂断。

坐到梳妆台前,慧英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春梅:“大晚上的跟谁打电话,是不是姐夫有消息了?”

春梅转过身,背对慧英,叠着手里的衣服,说:“不是,厂里的同事,来找我核对账上的数目。”

那神态极不自然,脸上隐隐带着红,嗓音也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着轻微的抖动,慧英凭直觉觉得春梅有事情瞒着她。

胡大为一直说要跟着春梅搬过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消息,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

慧英问:“姐夫最近没有跟你打电话吗?”

春梅回答:“打了。”

“那他没说什么时候来找你,那边的工作什么时候处理完?公司什么时候放他走?”慧英蹦珠子似的问出一连串问题。

春梅仍保持着镇静:“哪有那么快,他说还得过一阵,新人有了,得培养一段时间,等新人对工作得心应手了,领导才放心让他走。”

慧英说:“要我说姐夫和你真是天生一对,你们俩忙起来都是什么都不顾,难怪到现在还没要孩子。”

她对着镜子,看灯光下的皮肤:“没要孩子也对,哪有时间照顾,等姐夫搬过来,我们和老太太一起帮你们,这样你们就轻松多了。”

慧英开玩笑说:“别说一个两个,就是三个都没有问题。”

春梅笑了笑,没答话。

慧英照了一会儿,转过身问慧英:“姐,你说当时老太太为什么不答应你和姐夫的婚事,我看姐夫对你挺好的,成熟稳重、愿意以你为先,这样的男人可不多。”她迷惑地直摇头,“我看当时是你坚决不顺从老太太的心意,把她给气糊涂了。”

春梅身形一僵,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两道眉毛间现出淡淡的忧愁来。

她想了想说:“你还没有尝过爱情的苦,不知道婚姻会面临很多问题,你现在的想法很单纯。”

“老太太当时那么想,肯定有她的原因,她觉得大为家的经济条件比咱们家好,门不当户不对,我嫁过去之后可能会受委屈。而且,两个城市离得很远,你们想去看我都不方便。”

慧英对这种看法嗤之以鼻:“她这种想法太保守、太落后,都什么年代了,只要你和大为哥真心相爱,好好对彼此,其他的都不成问题。”

春梅笑了笑,既理解老太太的忧虑,同时也坚持自己的看法,她说:“她的观念确实陈旧,即便是为了我好,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同意。爱情既不能为地域所阻隔,也不会因为经济差异轻言放弃,只有在一种条件下,两个人才应该同意放弃…”

春梅走过去,帮慧英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到抽屉里,说准备睡了。慧英却睁大双眼,显得特别好奇,她一直追问:“什么条件下?”

什么条件下,两个人才应该放弃爱情和婚姻?

春梅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回答:“两个人彼此不再相爱,只会伤害对方的条件下,应当放弃。”

慧英的眼神中尽是迷茫,她被春梅的这番话弄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