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邺城的夜色沉得像一块生铁。
天上无星，北风贴着高耸的城垣刮过。偏院正门外，白日新调来的两队玄甲重卫按戟而立，铁靴每隔十息便在青砖上交错一回，将整座院落锁得水泄不通。
屋内油灯早已被霜儿吹灭。
她披着一件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素黑暗氅，并未踏向前院半步，而是悄无声息地穿过天井，来到后院那株枯槐树下。三日前张叔深夜掷竹片入槛、又在后苑夹道折断暗哨手腕，她便留了心。这处西北偏院紧挨着内城西侧的典医阁，两座院落之间，隔着一道北境老宅用以御寒的中空夹壁。
霜儿拨开枯槐根部的乱草，卸下两块早已松动的封砖，侧身钻进了逼仄漆黑的夹壁之中。她身法本算不得江湖顶尖，可脚步一旦刻意放缓，踩在积灰的砖石上竟不带起半分声息。
顺着夹壁往西摸出十余步，鼻端忽然钻入一股潮湿而腥甜的怪味。霜儿脚步微顿。这股腐草混着血腥的甜腻气息，与她数日前在密阁古卷上嗅到的苗疆邪蛊之气如出一辙。上方石壁处留着一道排散药烟的窄小铁栅气窗，微弱的火光正从栅缝里漏出来。典医阁前院此刻定然暗卫林立，可一墙之隔的内室里，那两人显然以为此处万无一失，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排烟气窗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苦寻了这许多年，那丫头，总算是被你们从山缝里翻出来了。”
霜儿屏住呼吸，贴紧冰冷的石壁。屋里说话的那人嗓音阴寒柔腻，尾音带着一股古怪的南疆异域腔调：“人弄回来便成。她心脉里种着十年前的蛊引，若非裴廷岳留下的那帮余孽立下死规矩、日日拿草药汤剂替她死死压着，这副身子骨早便烂穿了。如今猎物既关进了笼子里，还怕掏不出我们要的东西么？”
藏在黑氅下的手指微微发冷，霜儿脑中倏地闪过落古村十年来那些近乎苛刻的辰时与封门规矩，原来竟是为了压住她体内的东西。
紧接着，沈阙的声音响了起来，比白日里更沉、更冷：
“旧主当年遗下的那些‘不净之人’，多已清理。‘第七户’、‘十五户’，以及落古村的几口……皆已绝了后患。”
落古村三个字入耳，霜儿喉间猛地一紧，呼吸乱了半拍。她没有后退，只将单薄的脊背往夹壁暗影里贴得更紧。
那苗疆蛊师慢条斯理道：“自你们摸到那村子的底细，前前后后拖了太久，本不该留到今日。若非留着那丫头的性命还有用，怕逼急了谷里的人玉石俱焚、断了那件东西的线索……早该一火尽焚了。”
沈阙低声道：“属下也是投鼠忌器，怕动静太大，走漏了风声。”
蛊师指节轻轻敲着桌沿，发出笃笃的闷响：“动静大些怕甚？死人又不会开口。裴廷岳既死，这丫头便是你拿来堵满城嘴的‘主’，亦是我们手里唯一能牵出那份名册的‘活证’。留着她在外头野，迟早生乱；既抓回来了，便好生圈在座上。”
夹壁里冷风倒灌，吹得霜儿眼底一片冰凉。
屋内的蛊师又道：“旧部残线，明日起清第二批。尤是那姓张的老狗，若真藏了什么，当年我们费那番手脚，断不能让他带进土里。”
沈阙应道：“是。”
霜儿垂下眼睫，张叔果然落在他们手里，而且还活着。
屋内火光晃了晃，蛊师的声音忽然压得极沉：“她忘了十年前的事，倒是桩好事。若是记起来了……反成大患。往后送去偏院的茶水里，药量再加一分，务必叫她永远想不起来。”
沈阙沉声应下：“明白。”
冰冷的石壁透过薄薄的衣料抵着掌心，冻得骨节生疼。十年前的血案、落古村的大火、第七户的灭口、被囚禁的张叔……那些散落在迷雾里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出了一幅狰狞的轮廓。
屋内传来衣袍摩挲的起立声，蛊师冷冷丢下最后一句：“走罢，带我去暗牢瞧瞧那姓张的老骨头，看他的嘴还能硬到几时。”
“啪。”
典医阁内室的灯火熄了，沈阙与蛊师的脚步声朝着前院渐行渐远。
最后一线微光隐去，夹壁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霜儿贴着石墙，许久没有动。
张叔在暗牢里，落古村已经没了。这座城里，她想不出一个能去找的人，也想不出一条能走的路，胸口像被人当心撞了一记。
黑暗里，她左肩外侧那一小片地方，忽然有一点暖。
很淡，像是有人曾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走开了，余温还没散尽。
她没有回头。
那处空，被那一点暖轻轻按住了。
霜儿撑着石壁，顺着漆黑的夹壁，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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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蛊阁密谈 · 黑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