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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安庆十年十月十四,晋国皇城

起初只是檐角挂了比往年更厚的霜。茶摊老板老徐还笑着对熟客说:

“今年怎么这么冷?怕是得多备些炭火了,要多囤点年货了!”

可不出十日,冻死的麻雀从枝头一个接一个往下掉,寒风直向着人心里吹,城中一片肃杀之气。

皇城根下,挤成一片的土坯房最先显出寒风带来的影响:穷人家糊窗的油纸被风撕开口子,寒风顺着缺口倒灌进房里。王寡妇半夜被冻醒,伸手去摸身边六岁的小儿子,触手一片僵冷。她没哭,只是用破絮被把孩子裹紧,自己蜷在床角,盯着糊了冰花的屋顶看了一夜,天亮时眼珠都转不动了。

城外,流民们夏天用竹秆和烂泥垒起的窝棚,在持续多日的寒流里纷纷塌陷。李钱一家五口被埋在垮塌的土墙下,等邻居扒出来时,五具身体冻成了青白色的疙瘩,紧紧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活下来的人开始拆门板、劈桌椅烧火,后来连祖宗牌位都投进了火坑。有流民面色惨白地抱着家中最后一张条凳,嘶声说:

“烧了吧,烧了吧……”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偶尔有黑影缓缓漂过,那是等不到开春的乞儿。巡城的兵士裹着棉袄匆匆走过,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吱嘎的响声。他们不敢往巷子看,那里常有蜷缩成团的影子,和仿佛永远无法散去的尸体腐烂的气味。

——

东宫暖阁内,太子谢执刚听完户部侍郎王福正颤声禀报的冻毙人数。他推开雕花窗,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案上摊开的地图被吹得哗哗作响。地图上,代表灾情的朱砂点从京郊向城内,红得刺眼,多如蚊蝇。

谢执的目光停在了那张地图上许久,久到案上烛火噼啪一爆,他才猛地回神。

“备轿。”

他转身,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去藏书阁侧阁。孤要再看看历年赈灾的卷宗。”

此时敲门声响起,一个宫女在门外说道: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今日凤驾将至宝华殿礼佛,为国祈福,问殿下可否同往,以全孝道,共祈天佑。”

谢执默然,皇后的敲打之意很明显了。他叹了口气,回道:

“……回复母后,孤稍后便至。”

翌日,文华殿。

文华殿纵深,从窗中透入的天光也被深渊般的殿宇吞噬大半,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阴影,彰显着晋国皇族的权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皇帝专用的龙涎香的味道,皇帝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老皇帝的身影半掩在垂落的十二旒珠玉之后,面目模糊不怒自威。百官依品级矗立,紫袍朱衣,界限分明。

此时,户部左侍郎张毅手持笏板,趋步出列。他的步伐比平日更加沉重,宽大的袍袖摩擦发出窸窣声。他在御阶前深深鞠了一躬后,并未立即抬头,而是盯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颤音道:

“臣……户部左侍郎张毅,启奏陛下。自十月至今,京畿及周边三县,上报冻毙者……已逾两千七百余口。”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然各地呈报多有延迟,据臣估测……真实数目,恐已近五千。”

听闻到这个数字,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张毅的头垂得更低,继续道:

“城西、北郊灾情最重,屋舍垮塌已超三百间,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炭价暴涨十倍,有价无市;米粮亦开始短缺。若寒潮再持续十日……”

他终是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笏板上,

“臣等无能,恳请陛下圣断!”

御阶两侧侍立的大监,连呼吸都放轻了。珠玉之后,皇帝许久未有动静,戴着金银珠玉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缓地敲击了一下。那轻微的一声“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帝按了按眉心,良久,才听到珠玉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是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太阳穴上。那手上戴着颜色幽深的翡翠扳指,在光照微弱的大殿内依旧闪烁着淡绿色的微光,他扫视了一眼群臣,道:

“众爱卿,有何见解啊。”

皇帝的询问换来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因灾情数字而起的骚动此刻全部压了下去,官员们屏住呼吸,更多的则是用余光飞速扫视左右同僚与御座方向,千百种权衡在沉默中一闪而过。一个身影坚定地踏出了文班队列,是户部侍郎王福正。无数道尖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侍郎向前一步道:

“臣等议定,此次赈济当以‘稳’字为先。

其一,即刻于四城增设粥厂十五处,每日两餐,粥需插筷不倒,米粮皆从常平仓支取,账目日清日结,绝无虚耗。

其二,着兵马司严查奸商囤积,凡炭、粮溢价三成以上者,货物充公,主犯枷号示众。

其三,由都察院出面劝谕京中富户捐输,凡捐百石以上者,由顺天府赐‘义商’匾额,捐五百石以上者……可请旨立牌坊,光耀门楣。”

随着他一条条陈述,殿中不少官员紧绷着的肩膀逐渐放松。尤其是当听到“劝谕捐输”、“赐匾立坊”时,几位家中营商业或与富商往来密切的官员的眼中甚至闪过些许轻松。这方案还真是既保全了体面,又未真正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声音更激越两分,带上了定论意味:

“祖宗成法俱在,按章办事便是。天寒不过一时,若因赈灾乱了法度章程,惊扰了京畿安稳,那才是动摇国本。待熬过这月余苦寒,春日自会回暖。”

王侍郎陈述完以稳妥为上的赈灾条陈,这番话说完,殿上果然响起一片附和低语。几位须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老臣抚须点头,面露宽慰之色。

谢执立于文班之首,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泛起涟漪。他几乎能预见这一条条章程执行下去的结果:粥厂排起长龙,每日有限的粥食引发争抢甚至踩踏;兵马司抓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贩顶罪;富户们象征性地捐些陈年旧粮,换来光耀门楣的美名;而真正的囤积居奇者,早在层层关系网的保护下安然无恙。炭价依旧高昂,冻毙者的数字,只会默默增加。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面对这一切,他这个太子却只能蜷缩于魏家打造的牢笼里,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老臣们认可的声势:

“陛下!老臣魏长宏,有本要奏!”

只见魏国公踏出臣班,紫袍玉带,气势沉雄。他先向御座一躬,随即转身,直指向立于殿末的赵国质子。

“老臣斗胆,举荐一人!赵国质子,赵恒公子,可协理赈灾,专司破格急务!”

魏国公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空气瞬间沉寂,接着四面八方爆发出悉悉索索的交谈声。无数道目光,惊愕、探究、鄙夷、玩味、深思……交织纵横,齐刷刷落在赵恒身上。

“魏公这是……”

“赵国质子?这……这成何体统!”

“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低语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轰鸣。

赵恒?

又是赵恒?

谢执怔愣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堪堪维持住面上的神色。

魏长宏他意欲何为?举荐一个赵国质子协理赈灾,是单纯求才,还是……别有所图?

谢执回想起了宫宴上与赵恒的相见。

“赵公子,你当真以为,质子身份便是你的护身符么?”

当他说出这话时,赵恒似乎并不在乎。谢执花上了几秒思索后了然,看来是早已找到了靠山。

原来如此。谢执心下寒如冰霜。好一个赵恒,好一个魏国公。恐怕早已在暗中搭上了魏家的船,就等着今日这“一鸣惊人”的机会。

只见赵恒向前一步,看向群臣前列中太子的方向,挑了一下眉梢,抛给谢执一个近乎谦逊而坦然的微笑。可偏偏是这般“坦然”,落在谢执此刻眼中,才显得刻意与挑衅。

触及那笑,谢执目色微沉。

不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