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梅花美艳,却带有一丝傲骨:不同于赵国,赵国的白梅更为常见,如果将赵国的白梅喻作珍珠、明月,那么晋国的梅便是宫绢、热血,红得沉甸甸,内敛却又矜贵扎眼。
点点梅瓣,伴着风雪飘零,暗香在四周弥漫,丝丝缕缕,缠骨绕魂。赵恒走马观花,顺着御花园的石阶,脚下积雪吞没脚步声,却将心跳衬得擂鼓般清晰。他一边轻嗅着芬芳,一边向梅林深处的暗香台行去。
行至暗香台处,明月已然高悬,一弯冷月恰好攀过宫墙,不似圆月状若银盘,倒像美人笑颜弯眉,将雪地照得泛起一层银光。月光筛过梅枝,在地上印出赵恒支离破碎的背影。暗香台种植了更多梅花,一株一株之间交错纵横,每株的转折处都巧妙掩住下一处的视线,将暗香台埋在深处,也像是众星拱月,引人深入。
——
暗香台,谢执正矗立在台中一青色石台旁,低头一手抚着墨狐皮的毯子,一手捻着玉琉璃佛珠。似是在观梅,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御花园天寒地冻,即使是全身用各种走兽皮毛包裹着的谢执依旧感到寒冷,不知是酒意被寒风激散后残余的虚热,还是那风雪吹拂面庞所致,他的双颊微红,时不时呼出几口白色的雾气,双目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像是困极了。他身着便装,一身青灰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墨发未冠,仅用一根白玉竹节簪松松绾住大半,余下几缕垂在苍白的颈侧。
谢执轻咳了两声,远处传来了脚踩踏雪地发出的沙沙声,谢执心中默然,想必是人来了。转身向入口看去。
赵恒抬手撩起一枝梅,看向园中,只见一人立于台上,那人脸色苍白,两颊带着一抹潮红,看着有些许病态,他的眉形极好,是远山含黛般的烟雨颜色,眼睫生得格外长,此刻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一朵梅花恰好落在那人头上,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殷红一点,缀于乌黑,醒目得像忽然溅开的血珠。
赵恒一下子怔住了,心头那点擂鼓般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晋国人生得这么好看的吗?
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指尖撩着的梅枝。
梅枝弹回,带起簌簌雪沫,和一声极轻微的、枝桠摩擦的“喀”声。
正是这一声,引得谢执看了过来。在赵恒目光撞上去的瞬间,眼睫倏然抬起。那双一直垂敛的眼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迎上了赵恒尚未收回的视线。
赵恒?
谢执惊愕,为什么会是赵恒?
忽然,几声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皮革摩擦与金属甲片相撞的细响传来,两点昏黄的光向两人的方向闪烁,那是巡察侍卫提着的羊角风灯。
赵恒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谢执,将身形往一株老梅虬结的树干后隐去。
两人站得极近,几乎是活生生地贴在了一起,赵恒几乎要醉倒于谢执身上的檀香与梅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执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接着带着怒气用几乎难以听闻的声音轻声说:
“放肆!”
这个声音……一个念头砸进他的脑海:
他是东宫太子,谢执。
他在深更半夜,于暗香台,将晋国储君掼在了怀里。
灯光摇晃,将梅树的影子拉扯长远,扫过雪地,也几次险险掠过谢执身形边缘。谢执头顶的梅花随着动作坠落,趁此间隙,赵恒非但没退,反而欺近半分,伸手将谢执发间坠落的那瓣梅拾起。抬眼与谢执对视,可谢执此刻的眼里皆是肃杀与愤怒,完全没了方才的错愕。
接着赵恒感到一个冰凉,闪烁着寒光的物件向自己刺来,来不及防备,赵恒用手握住,一阵绵密刺骨的剧痛从手掌心传出,是一把匕首。赵恒感受到温暖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下,有几滴溅在谢执雪白的中衣,晕开点点红晕。他死死握住刀刃,让鲜血肆意流淌,顺着匕首流向谢执,将谢执白玉般的手也染上一片血污。
两人在梅香与血腥气中喘息相闻。赵恒因疼痛而汗湿的额发,几乎触到谢执冰凉的额头。他盯着谢执近在咫尺、却冷如寒星的眼眸,忽然低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对方紧抿的唇边:
“太子殿下,你的手……在抖。是冷的,还是……在怕?”
说完,他甚至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佻地,拂去了谢执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雪花。
“登徒子……”
谢执几乎无声地后退一步,试图拉开距离,苍白的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更深,墨狐皮毯自肩头滑落一半,谢执身子的颤抖更为明显。
“赵公子,你当真以为,质子身份便是你的护身符么?”
谢执安静了半晌后,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赵恒听闻,挑了挑眉,不予置否。
灯笼的光晕逐渐远去,看来侍卫走远了。直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赵恒顺着匕首回握谢执的手,将匕首轻松从谢执颤抖的手中夺了下来,匕首掉落在石板的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赵恒就这么轻轻握住谢执的手,任凭温热的血液在两人手中流淌,滑落。赵恒抬眼看向谢执,谢执眼中充满了嫌恶,不知是不是气急了,他颤抖着喘气,愤怒地想将赵恒的手甩开。而赵恒也不急,只是淡淡地笑,他慢慢地将手一点一点松开,指尖轻轻地拂过谢执腕骨,手的每一寸肌肤。
谢执猛地将手抽回,后撤一步退出阴影处,接着转身离开。望着谢执远离的身影,赵恒似还想再说些什么,而谢执的身影已然消失。他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周遭只剩漫天大雪与满园梅花。
——
半个时辰后,沐浴后的谢执坐在偏殿,掌心那被陌生体温和鲜血灼烫过的触感愈发清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气息却仍有些不稳,在空旷的殿内带起一丝微妙的回响,接着他唤暗卫进来,压抑着恼火询问:
“今夜王副手没有来。怎么回事?”
暗卫听出来谢执火气正在头上,将身子伏得更低了,回道:
“王副手说今日计划有变……没有前来……”
谢执听闻此言,捏了捏眉心,招手示意暗卫下去了。
皇宫门口,赵恒坐上马车,宇文澜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他了,见他手受着伤回来,宇文澜先是诧异,再是关切:
“欸欸欸!赵兄你咋了?这怎么还受伤了呢?”
他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口子深!谁干的?宫里还有敢这么明目张胆伤质子的?”
赵恒摇了摇头,示意宇文澜无事。吩咐车夫返程后,赵恒望向窗外,看着掌心的那朵红梅,他将其抛向车外,看着它随着风雪不知飘落何处。
赵恒在心中自语,暗自叹了口气:
“晋国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