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谢执那句诛心的质问,赵恒的回答是
——笑了。
与谢执交锋,赵恒内心那点本能的危机感似乎消失殆尽,反而升起一丝棋手遇到真正对手时的、纯粹而专注的兴奋。
他不仅喜欢谢执的美,更喜欢这美丽的表面之下藏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他渴望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呵护的美玉人,而是一个能让他脉搏加速、愿意押上所有理智与之对赌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果然,他还是喜欢那个锋利、冷如寒霜的谢执,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关键的核心,而不是一个仁德温和的太子。
赵恒笑道:
“怎么会,我当然是太子殿下的人。”
赵恒的笑意更深,他贴近谢执耳边,气息滚烫,吐字却清晰明了:
“殿下,魏国公养的是鹰犬,要的是有用。而您若需要一条……只听您一人号令、不问对错、不计生死的恶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近气音:
“我便是。”
谢执淡然,听到这段话也不恼怒,观察到赵恒的动作却没有立刻闪开。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让赵恒灼热的气息更清晰地拂过自己冰凉的耳廓。然后,他才极缓、极稳地向后撤开一步。眯着眼看向赵恒,无言抬手抿了一口茶。谢执在心中暗语:
他没说实话。
“一条狗?”
谢执极轻地重复,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狗认主,靠的是衣食与庇护。”
他抬起眼,眸光清冽:
“赵公子,你的衣食是质子院俸例,你的庇护……眼下看来,是魏国公的举荐。孤,给过你什么?”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
“你这不是认主。你这是……在挑衅,在试探,在用最糟践自己的方式,来确认孤的底线,顺便满足你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趣味。孤说得对吗?”
然后,他不再看赵恒,转身走向书案,执笔蘸墨,在空白的纸笺上快速写下一行字。写罢,他将纸轻轻推到案几边缘,向赵恒示意。
“城西,永宁坊,兵马司副指挥使,郭放。”
他念出一个名字,语气平淡。
“让他因‘渎职贪墨、激化民变’之罪下狱。证据要铁,动静要大,要让他背后的人……保都不敢保。”
说完,他才重新抬眼,看向赵恒,那双漂亮的眼里,只有几分如寒霜冰凉的试探。
“做完这件事,”
谢执缓缓道:
“再回来跟孤说,你是什么。”
——
几日后,赵恒从质子院一路搬到了安抚使司,他的行李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包袱与木箱。初入安抚使司,这里上上下下透着陈旧的气息,看来这里有一段时间无人造访。
房内尘土常年凝于空气之中,家具上皆蒙落了薄薄一层灰。赵恒打开门时被纷飞的粉尘刺激得猛地打了个喷嚏。青砖地上散落着些许枯枝烂藤,窗纸泛黄但好在没有破损,不至于让寒风灌进房内。书架上放满了往年的卷轴,盖着白布,掀开时扬起了细小的尘絮。卷宗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发脆,墨迹淡褪,显然许久无人翻阅。只有墙角一尊青铜炭盆,盆底还残留着几堆灰白余烬。
即使稍稍陈旧了些,这里还是比质子院强上许多。他略作安顿,便着手清点司内人员,统共不过七八人,皆是算学出身、专司账务的年轻吏员,但大多年纪轻轻斗志昂扬,或曾在以往赈灾中因秉笔直书而遭排挤,大都还是些不错的手下,他未多言,只将几人召至跟前,寥寥数语交代了赈灾账目重整的紧要。赵恒自募班底,又再谨慎挑选了些寒门文员,草草临时组了个办事班子。经过他们一个下午的整理,近年来的财政卷轴和人丁流动记录逐渐整理出来,一摞一摞整齐堆放在了赵恒的书房。
赵恒以核对赈灾账目为由,通过魏国公的门路,才从户部调出了那份底层出库记录。深夜,赵恒清扫干净书房与卧室,烧上一盆木炭,房间瞬时暖和起来。他在灯下摊开往年的赈灾出库卷轴。
郭放所辖区域的记录尤其干净:冻毙人数寥寥,炭粮发放足额,粥厂巡视频密,字迹工整,无可挑剔。赵恒指尖划过一行数字,目光却落在边缘一处墨迹微晕的涂改上,笔锋与全文迥异,似后来添笔。他翻出户部同期粮簿比对,账上记载那日发放了五十石精炭,而那日该区实际出库仅三十石,且多为杂炭。
看来,这郭放甚是擅长春秋笔法。
次日,赵恒提着几壶好酒,步行回到质子院。推开厢房房门,宇文澜正对着几封发黄的信纸喝着闷酒,见是赵恒,咧嘴一笑,上前迎接他:
“赵恒!大老远地你跑来干什么,安抚司还住得习惯吗?”
“比质子院自在些。”
赵恒坐下,直入主题:
“宇文兄,可愿帮我个忙?”
“帮忙?你说吧!为兄弟两肋插刀,我宇文澜在所不辞!”
听闻这话,赵恒放下心来,他靠近宇文澜耳侧,轻声耳语。宇文澜先是“嗯嗯嗯”,小鸡啄米般点头,接着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
“查郭放那孙子?”
赵恒点头,将来之前誊抄的几处矛盾账目推过去:
“兵马司的记录太干净了,肯定有猫腻。你是军中出来的,那些老兵油子、乡野白丁,对你戒心更低。”
宇文澜摩挲着下巴,笑意渐深,
“懂了。唱红白脸,你问案,我套话。何时动身?”
“现在。”
赵恒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与一袋银钱,
“名单上是郭府后厨采买、马夫、以及常往来的三教九流。宇文兄,你的江湖朋友里可有口紧眼利、身家干净的人?安插进去,不必探听机密,只需记下:郭放出入了哪些酒楼私宅,见了哪些生面孔,府中丢弃物中可有异常即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人要可靠,钱要给足。”
宇文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包在我身上了。”
两人未乘马车,只各骑一匹瘦马,踏着没过马蹄的积雪,朝城北最偏远的北洼地行去。
北洼地与其说是个村落,不如说是勉强拼凑的土坯窝棚。村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似乎已经丧失了人气。
宇文澜率先下马,拍了拍身上落的雪,走到一户的院门前,抬手叩了叩那扇勉强挂着的破木板。等了半晌,门内才传来窸窣的声音,一个老者颤巍巍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珠充满了警惕。
“老丈,”
宇文澜摘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散出,
“天寒地冻,讨碗热水,也请您喝口酒,暖暖身子。”
老者目光在酒囊上停留片刻,喉结动了动,却没接,
“官爷……俺们这儿没热水。”
宇文澜就着囊口仰头自己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气,随即咧嘴一笑,坦诚道:
“啥官爷不官爷的,老丈,我原来也是当过兵的,跟着马将军吃过雪、啃过冰。这鬼天气,咱懂。”
老者眼神闪烁了一下,宇文澜趁势将酒囊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
“不白喝您的。跟您打听点事儿,这儿……真像官报上说的,没人冻死?炭粮都发足了?”
老者握着温热的酒囊,手指微微发抖。侧身让开:
“进……进来说吧。”
屋里比外头更阴冷黑暗,炕上堆着破絮,一个约莫六七岁、瘦得脱了形的孩子蜷在角落,睁着大眼茫然地望着陌生人。赵恒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孩子嗅了嗅,抓起饼子小口小口飞速吞咽了起来。
“官报?”
老者嗤笑一声:
“那都是老爷们写来好看的。”
他走到炕边,从席子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两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物件:
“喏,这就是发的‘赈粮’,掺了一半沙土,泡都泡不开。”
他又指向墙角一个空荡荡的破筐:
“炭?领回来一筐,倒有半筐是石头片子,半点热乎气没有。”
赵恒始终沉默地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冷静地扫过屋内,手中的笔在小册上飞速记录:
“老丈,村里像您这样的人家,还有多少?冻病的,或是……没能熬过去的,大概有多少?”
老者别过头,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把脸:
“多少……没人敢去仔细数,抬出去,随便挖个浅坑,雪一盖就完了。上报的?连零头都不到!三成都不到!”
宇文澜喘着粗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恒合上册子,指尖冰凉。纸上寥寥数字,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将身上带着体温的银钱悄悄塞进破絮里,又对老者深深一揖:
“老丈,今日之言,赵恒记下了。”
二人重新踏入茫茫风雪。宇文澜只是不停地灌着酒。赵恒策马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上一言未发。
不出两日,宇文澜便通过江湖路数,将人安插了进去。几日后,眼线传回的第一份密报,便与赵恒手中的账册对上了号。郭府后门,每夜子时,皆有沉甸甸的箱笼运出,押车之人,并非官府差役。
安抚使司内,赵恒将各方证词、物证,还有郭放那份工整漂亮的记录并列案头。心中考量道: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