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赤色深衣,将那截褪色的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他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看了又看,自己的形象不说完美,也算得上端正。接着赵恒深吸了几口气,将心情平静下来。
这时,有人用力地敲了敲赵恒厢房的木门,本就松动老化的木门在一下下的敲击下发出咚咚的闷响。不用开门就知道是谁。赵恒无奈轻笑,随即打开了房门,果然是宇文澜。
宇文澜醉醺醺地提着两坛酒,脚步有些虚浮,裹着红布的坛身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深棕色的瓷瓦酒坛上用红布细细包裹着坛口,身子上贴着用红纸黑墨写的一个大大的“丰”字。见到赵恒,宇文澜将手一把搭在赵恒的肩膀上,爽朗大笑,道:
“赵恒我来找你喝酒啦!这次是上好的‘庆丰年’……嗯?”
宇文澜头一歪,醉的迷迷瞪瞪的双眼牢牢锁住赵恒,一股子的酒气传来,
“你小子……穿这么周正?红头绳都系出新花样了?要去见人?”
赵恒感到一阵心虚,心中深深地认为宇文澜这般注视可比朝堂上的那群老东西可怕多了。赵恒自知理亏,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些,看着宇文澜,扯出一个再无奈不过的笑。
“真没有……”
未等到赵恒的话说完,宇文澜像是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似的大笑了几声,用带着老茧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赵恒的肩膀,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哦——!我懂了,我懂了!怪不得魂不守舍的……是有小娘子了吧?”
随即不顾赵恒的解释,带着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戏谑地看着赵恒。看他真的是醉的厉害,且一副“你不认就是不够兄弟”的架势,赵恒无奈笑道:
“唉……行吧,你就当我去见心上人吧。”
未时二刻,东宫偏厅。
质子院到东宫的路不算特别远,下了马车后,赵恒走得不紧不慢。靴底碾过新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袖中那份赈灾条陈被体温焐得微热,昨夜草拟,今晨又被反复增删涂改,誊抄了几次。
赵恒在心中默默复盘那份条陈,他希望自己倒不如和宇文澜喝点酒再过来,也许还能轻松些。
思绪飘忽之间,赵恒已经走到东宫偏厅门口,正如昨日所言,大太监苏常已静候在殿外的廊檐下。他肩头与官帽上落了薄薄一层未及拂去的雪沫,见赵恒到来,他向前迎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赵公子,太子殿下等候多时了。”
——
偏厅内,室内烧着银丝炭,空气较于室外的干冷,显得更加催人倦怠,更潮湿温暖,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苦的药香,与极淡的檀香交相辉映。
谢执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侧身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素青常服,盖着那件墨狐皮的毯子,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金簪半绾,余下散在肩头。他一手随意搭在引枕上,另一手持着一卷摊开的旧籍,目光落在纸上,长睫低垂,面色在宫灯的光线下依旧透着苍白。
他太安静了,唯有不时抑制住的、极轻的咳嗽,以及指尖下意识摩挲书页边缘的动作,他几乎像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谢执刚刚喝完药,嘴角还残留着补药的腥苦味,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楚与寒意。
直到苏常向通报,谢执才堪堪支起身子。
赵恒踏入偏厅时,谢执正站在一架多宝格前,似乎在看上面一尊青玉香炉。他背影清瘦,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在风雪中好些,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显是未曾安眠。外面松松罩着那件眼熟的墨狐皮毯子,像是刚从榻上起身。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他刚刚喝了药?赵恒在心中揣测着,看向谢执。
目光与赵恒接触的刹那,谢执下意识地先落在了赵恒自然垂落的手上。那只曾被他用匕首刺伤、又被他紧紧握住手腕的手。
但只是一瞥,他便迅速移开了视线,眉眼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比平时更为冷硬几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划清界限。
“赵公子倒是准时。”
他淡淡道,走至主位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从容,招了招手,示意上茶。
“想必赵公子是有赈灾之法了。”
他端起手边温着的药茶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眨了眨眼以减轻雾气对视线的影响。就是这个简单到近乎稚气的小动作,却教赵恒看呆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利落的说辞、斟酌好的所有表情,全被这动作打乱了节奏。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执狐疑地抬眼看向赵恒,与谢执怀疑的目光交错时,赵恒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注视过于直白,甚至可能逾矩。他几乎是本能地,仓促地垂下眼帘,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握紧了袖中的卷轴。
谢执无奈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接着叹了口气,直言道:
“赵公子方才,似乎有些走神。”
他顿了顿,抬眼对上赵恒温和的眼神,接着说,
“但愿你看待灾民与条陈时,能更专注些。毕竟,你如今每一分表现,都关乎魏公的识人之明,与孤的……用人不疑。”
赵恒迅速整理了心绪,从袖口处掏出赈灾条陈,条条清晰明了。
其他的策略几乎大同小异,唯有几条颇为奇特,使谢执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仿赵边军屯堡制,以坊为单位起‘联保暖坞’。凡坊内有冻毙者,左右邻五户皆罚没三日柴炭;有主动收容流民之家,免今岁街巷洒扫役。王府宗室别院需开地窖三成贮官炭,违者削其冬至赐冰例。”
赵恒观察到了谢执的愣神,低声与他细细地说着,
“殿下明鉴。此策看似酷烈,实为‘破冰’之引。”
赵恒看着谢执深思的表情,知晓他心中正在权衡,接着说,
“寒灾如镜,照见的不仅是饥民,更是人心与……权责。赵国边军以此法凝聚人心,因在风雪面前,贵贱同命。如今京中冻骨塞道,朱门窖藏却满溢。若不能令权贵出一分力、担一分责,则民怨终将如地火。”
谢执心中对着这个方法并无反对意见,他思索的是赵恒作为魏国公的门客,为什么会提出与魏国公所属的贵族们相左的方案。
谢执在心中自语,难道他想两头讨好?他抬眸看向赵恒,目光平静,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
“此策锋锐,直指权贵肺腑。赵公子可知,你口中那些‘朱门窖藏’,十有七八,与昨日在朝堂上举荐你的魏国公……关系匪浅?”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赵恒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缓缓道:
“孤有些好奇。你借魏公之力登台,转头便将刀锋指向他的盟友们。这究竟是魏公的深意……还是赵公子你,自己的意思?”
话音落下,偏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传来的风雪吹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