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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溟天

来者轮廓阴柔,一瞥惊鸿,眉眼惊绝,身着银白华服,衣袂飘然,光华流转,腰间配一把折扇,手执书卷,身形修长高挑,银发如瀑。

美人侧卧于枝杈之间,青蓝瞳孔间眼波含情,戏谑地望着两位“擅闯者”。

上官孟宇睁圆眼睛。

“孟…孟颜哥哥?!”

“嗯,我在呢,”上官孟颜翻身跃下,在上官孟宇面前站定,拨弄他的呆毛,“听说,我比神仙都好?”

上官孟宇脸色泛红,不知是醉的还是羞的。

“比神仙都好啊,这我怎么敢当?”

上官孟宇偏头,脸色愈发不自然。

“我才没有承认呢……明明是你自己太显眼了,把神仙都压下去了。”

“嘴硬。”上官孟颜在上官孟宇脑门上轻叩,“说吧,为何逃课?”

“夫子讲得无趣……”

“那也不可逃课。”

上官孟宇摸摸鼻子,小声反驳。

“门规有什么好听的……”

“孺子不可教也。”

上官孟颜一扇子敲下去。

“擅自逃课,怂恿同门,罚跪半个时辰。”

上官孟颜蹙眉嗔怒,拂袖而去。

小师弟躲在上官孟宇身后,看他就这么直直跪了下去。

“师兄……长老他…好恐怖啊……”

小师弟被上官孟颜的阵势吓得不轻。

上官孟宇苦着脸,认命跪下。

“事已至此,跪就是了,何须多言?”

“师兄……”小师弟站得板正,比铁板子还僵硬,“你反应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

“就是…师兄你之前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肯跪吗?”

上官孟颜闻言抬眸,笑容微妙,盯得人心里发毛。

上官孟宇尴尬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你听错了。”

“可是……”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你不懂啊小师弟,男儿膝下有黄金,但面前此人比黄金贵。

小师弟脑袋就一根弦,听不懂上官孟宇的暗示,张口一顿死磕。

“你绝对说了,上次夫子罚你跪,你死活不肯……”

上官孟宇满脸涨红,双手合十道:“小师弟我求你了,别说了。”

“啊?为什么啊……”

“是是是我说了我说了,”上官孟宇快要哭出来了,“男儿怎么了,你师兄我膝下能值多少黄金,我多跪一会儿凑点金子。”

何况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权当是跪了孟颜哥哥也未尝不可。

想起上官孟颜神祇般的身影,上官孟宇便满心憧憬。

“这位…小徒弟?”上官孟颜缓步走来,轻摇折扇,“你可以先行离去了”

“那师兄……”

“再有下次,门规百遍。”上官孟颜盯着小师弟“恐吓”。

“好的长老我这就走。”

小师弟落荒而逃。

他真的不想把手抄断啊!

上官孟颜绕着上官孟宇走了几圈。

上官孟宇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头一次生出几分敬畏来。

“想不到啊,”上官孟颜语调拖的很长,“孟宇这么有骨气,膝下存着黄金,连夫子都不肯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孟宇膝下的黄金,都为我存着,改天我笑一笑就付费?”

猜得真准。

假如语言能造成物理伤害,上官孟宇已经千疮百孔了。

“好了,不逗你玩了,”上官孟颜良心发现,朝上官孟宇招手,“过来。”

上官孟宇腿跪得发麻 ,踉跄起身,曲腿挪过去。

上官孟颜上前揽住他的肩,带到石凳上坐下。

酥麻感在腿里乱窜,上官孟宇憋着眼泪,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腿上有无数根银针,疯狂刺痛自己。

“小憩片刻,听我说完,稍后便开始练功,”上官孟颜放下经书,笑颜淡去几分,一本正经道,“门规前三,可还记得?”

“一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二曰修身养性,严于律己;三曰宁负己身,不负天下。”

“不错,”上官孟颜颔首,“那你可知三者释义如何?”

“前两者知,三者有疑。”

“何处有疑?”

“不负天下我知,为何要负己?”

上官孟颜轻摇折扇。

“若自我与天下相悖,当舍己渡天下,此为负己。”

“若天下为自我所求,舍己又如何算得负己?”上官孟宇质疑道。

“哪有这般简单的道理。”

上官孟颜打开一册古籍,“你可知溟天是什么?”

“是一位陨落的上神。”上官孟宇回答。

“还有呢?”

上官孟宇闻言,支支吾吾半天,低着脑袋,试图编出什么来。

“看来你之前的课,也不曾听?”上官孟颜抬眸审问。

上官孟宇浑身不自在,在身后对手指。

“罢了,我与你解释一番。”上官孟颜将古籍摆在上官孟宇面前。

“溟天乃是我族所信奉的神兽,出身深海妖族,修炼历劫,得以飞升,广施恩泽,后以身入阵,护得天下安宁。”

“然而他几度遭人背叛,历劫期间,有人因觊觎皮囊将他陷害,企图让他沦为废人,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成功逃脱。”

“纵然天下薄我,我亦不负天下,此为宁负自我,不负天下。”

上官孟宇暗自思忖。

“孟颜哥哥,我还是不解,天下负我,为何我仍要护天下?”

“负我者,罪人也,非天下人也,我们若因一己私情弃天下于不顾,无辜之人又当如何?”

上官孟宇沉默了。

他实在找不到反驳的方式。

“普天之下,人性之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公平的,别人所认为,与我们所衡量未必相同。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向善。”

“如此,便是门规之意,你可明白?”

梨花飞落发间,他们纯净、温润。

倘若初心不变,或许人人皆能在善念中获得永恒。

“明白。”

上官孟宇抬头,天边薄云轻舒,他的心似乎无比渺茫。

他凝视着上官孟颜的背影。

“孟颜哥哥,”上官孟宇拽住上官孟颜的袖子,“为什么我跟你聊天,就觉得长大了许多?”

“可能是我的思绪与你不同,故而能将你带的更深远些。”

“你又比我大不了多少。”

上官孟颜轻笑。

“我毕竟肩负长老职责,再年轻也应当有足够的觉悟。”

上官孟宇颔首,一时无言。

“剑法练得如何了?”上官孟颜蓦然询问道。

上官孟宇自豪挺胸,一副神气模样。

“夫子说,我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上官孟颜挑眉,欣然道:“如此天赋,先来两招看看。”

上官孟宇抄起佩剑,足尖轻点,跃至中心,顺势拔剑,随手弹刃,剑身嗡鸣,一记剑花起势,锋芒毕露。

上官孟颜坐正一分,眼中兴致难掩。

“身法不错。”

锋芒出鞘,上官孟宇周身气场豁然凌厉,剑花之后再难捕捉剑身全貌,唯见残影翻飞。招式密集,剑引风动。

“剑花和第一式,再来一遍。”

上官孟颜紧盯剑刃走势,待到剑顶向外刺开,掷出飞花,剑登时落地。

“飞花弹剑?”上官孟宇难以置信,“孟颜哥哥,这是如何做到的?”

上官孟颜站在上官孟宇身后,鞋尖勾起剑柄,稳稳接在手里。

“并非是我招式毒辣,而是剑法不对。我刚才不过是用灵力余波将花弹出去。”

上官孟颜利落翻腕,起手式果决短促,刚柔并济,比寻常剑花简易许多。

“上阵杀敌,不可费时过多,剑花有时冗杂,迎战能力不足,难免出现纰漏。”

上官孟颜放慢动作,又展示一遍,剑在空中划出干净的轨迹。

“这般翻腕两次,省时省力,剑刃所行轨迹刁钻,可攻可防,角度灵活。下一招只需顺势上挑,对手便可避之不及。”

上官孟宇学着动作,别扭半天,依旧差了些意思。

“手腕放松,步步顺势,行云流水,手臂带动即可。”

上官孟宇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只是尚未习惯,略显青涩。

上官孟颜点燃三支香,插入炉中。

“先温习片刻,待到香火燃尽,与我切磋一番。”

香灰层层剥落,顷刻间只剩炉底余烬。

上官孟颜走到场地对面。

“面上的确熟练不少,”上官孟颜抬手取下花瓣,“让你三步。”

“请赐教。”上官孟宇提剑袭来。

第一步翻腕提剑,剑锋上挑,上官孟颜侧身闪避,剑招落空。

第二步沉肩横斩,却被上官孟颜拂袖干扰,被迫收势。

第三步转向,剑身斜劈下去,依旧难以近身分毫。

“三步已过。”上官孟颜在花瓣中注入灵力,弹指飞出,花瓣擦过剑刃,切断雨丝,剑身震颤,上官孟宇登时手臂发麻,剑柄脱手。

“招式仍有些许刻板,只刚不柔,无转圜余地,”上官孟颜点过上官孟宇手上几处穴位,“今日时辰不早,明日再练。”

上官孟宇拾剑入鞘,随上官孟颜步入内屋洗漱修整。

上官孟宇扑到软榻上,捡起一本经书,无聊翻看。

“孟颜哥哥,”上官孟宇指着书中内容问道,“溟天门这称呼,可是来源于当初的神兽溟天?”

“不错,”上官孟颜为他裹上被子,“你感兴趣?”

“嗯。”上官孟宇凑到上官孟颜身边,“孟颜哥哥,你与我讲讲?”

“好。”上官孟颜伸手揉过他的发顶。

“溟天并非神兽本名,因其生于沧溟,亡于高天,世人称为溟天。溟天姓氏上官,被我妖族沿用至今。而溟天门,则是他以身入阵,封印沉月裂隙的地方。”

“沉月裂隙是什么?”

上官孟颜斟酌片刻,言语委婉道:

“月影血红,沉于天际之时,污秽阴邪聚集,劈开天穹,裂隙横贯沉月。此时天下必然尸横遍野。”

“溟天献祭,布下血魂阵,裂隙封印,而他自己亦不知所踪。”

上官孟宇轻轻拨动帐边流苏,不知所思。

“溟天本体为鲸,身陨后修为四散,滋养万物,天地复苏,乃是三界中最盛大的一场死亡。”

上官孟宇翻了个身,心底有稍许迷茫。

“他不怕么?”

上官孟颜笑意浅淡,捂住他的眼睛。

“有何可惧?不过魂居室外,长眠而已。”

“可是醒不过来的长眠,总是在黑暗中,听上去真的很可怕。”

上官孟颜轻拍他的被,低声哄着。

“你尚且年轻,不必为此烦忧。”

上官孟宇将被子团吧团吧,把自己裹进去,滚了一圈,钻到上官孟颜腿上。

“孟颜哥哥,倘若是你,如何看待死亡?”

“我?”上官孟颜点点上官孟宇的额头,“在黑暗到来以前,我会去迎接最后一场梦。”

上官孟宇往柔软处蜷了蜷,不再多问,悄然入梦。

上官孟颜轻抚他的发丝,压抑眼底翻涌的情愫,月映梨枝,若破碎的神格。

上官孟颜凑近上官孟宇的面庞,在他耳边轻语。

“倘若来日安宁,我愿常伴你左右,若世道混乱,我便想尽办法,让你无牵无挂,而我会在你身后湮灭,同当初的溟天一般。”

上官孟颜起身闲逛至月下。

“一如当年盛景,一鲸落,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