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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九、罗浮梦断

至和三年,盛夏。

这个夏天,酷暑难耐,湿热异常。魏夫人终究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便强自支撑着,终于熬到女帝亲自到冯府来探视她,才将那心事托付给了女帝。

其实魏夫人的心事,阿圆与丰隆又怎会不知,她是阿圆的舅母,是丰隆的养母,本自慈爱体恤,但有所请,向来是无不应许的。只是柔嘉的婚事,却是一件难事。无关柔嘉的身份,她是亡国的公主,也毕竟是公主,何况还是长公主明珠的女儿,是女帝阿圆的嫡亲外甥,是皇太后凤兮唯一的外孙女,身份高贵,无人能及。

阿圆不能应许她太子妃之位的原因,只在于雁栖山之战,阿圆与丰隆联手全歼了北靖军队,赫连浩身死国灭,至此,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就成了柔嘉的杀父仇人,何况不久柔嘉的两个哥哥也死于战火之中,赫连皇族只剩她一人,此等国仇家恨,即使柔嘉不放在心上,也会有人替她记得。更何况,当年雁栖山之战的功臣们,此时也都身居要职,柔嘉若为太子妃,以后仇敌的女儿就是皇后,即使阿圆与丰隆不放在心上,他们也会如鲠在喉。为了景行考虑,丰隆也不同意立柔嘉为太子妃,所以此事胶着日久。

阿圆心细,能够看出景行心仪柔嘉已久,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且素来冯府里上下人等都说柔嘉是要嫁给景行的。倘若景行不是皇太子,此事自然好办,然而景行受封太子之后,最先心中起了猜疑的正是魏夫人。

这些年魏夫人为了柔嘉殚精竭虑,熬尽了心血。她心中清楚此事由丰隆做主,然而自从丰隆知道了当年换子的真相后,对待魏夫人便有了隔阂。虽然表面上还是恭敬有加,魏夫人却能体会出一言一行之中的疏离。所以柔嘉之事,她很难跟丰隆开口,并且她也预知,丰隆不会准许这桩婚事。她唯一的指望便是阿圆。

身为女子,阿圆自然更加能够体恤她的心情,只是阿圆来看望魏夫人的那天,虽然屏退了侍女,魏夫人哀哀恳求,阿圆到底没有首肯,只说兹事体大,不能贸然行事,恐致景行的地位不稳。又说柔嘉才貌都中无匹,不难寻到良人,自己会给她安排一桩好亲事。这是连从前所说的良娣都不肯了的意思。

魏夫人本就灯尽油枯,听闻此噩耗,不由得气血上涌,竟昏厥了过去。阿圆黯然,只得召唤太医进来,尽心诊治,自己便回宫去了。

柔嘉自从女帝降临,便退出到寝室的屏风后面伺候,故此女帝与魏夫人的对话,她听得真切,真正是哀痛欲绝,只觉得人世间已无可留恋之事。当夜魏夫人便逝去了,柔嘉在这世间也就无可留恋之人。她日间听了女帝的言语,也能领会得此事对于景行的影响,她用情至深,自然不想令景行为难,她想着父王母妃都是骄傲之人,自己也不能仰人鼻息苟活着令父母蒙羞。

因此魏夫人故去之后不久,就在魏夫人的灵堂之上,柔嘉落发出家,许愿终身为魏夫人守灵。阿圆听说,甚是怜悯,于是赐号玉真,在大悲寺旁边起造玉真观,供玉真修行,待遇优渥。就连丰隆也有些不忍,景行和静姝更是泪落如雨,然而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玉真女尼入观之日,身披袈裟,足踏素履,进入门槛时,轻声吟道:“西风吹醒罗浮梦,莫听空林翠羽声。”观门关闭,从此青灯古佛,波澜不生。

凤兮在雁栖山听闻此事,也只是叹息而已。她如今远离红尘,不闻喧嚣,也忘记了时间。她对玉染说:过去、现在、未来,本就是一回事。真正的福气,是无祸,人间正道,不过如此。

凤兮为之惋惜的,其实是魏夫人,她在人间日久,曾经的相识相知,竟一日比一日少。身边的人渐渐散去,有的时候,她独坐雁栖山顶的亭子里,看云卷云舒,日光暗淡下去,才发觉玉染已经在亭子边上等了很久,凤兮便笑问道:“原来还有你在这里吗?”玉染不答,只是小心扶着她下山,这世上能够让他如宝如玉般护持的人,也只有眼前人了,虽然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内心。

在漫长的等待里,他也曾经臆想过那个占据凤兮全部身心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很难想象,这世间会有那样的完人。可是白头宫女说起永康帝,无不由衷爱慕,竟是天下地上绝无仅有的俊美温柔之人。玉染经常会看到凤兮久久摩挲那根玉笛,他知道那是先帝遗物,只是他怎么也无法揣测凤兮此时的心情,只是觉得心痛。

柔嘉落发出家之后,景行伤心了一些时日,只是他畏惧严父,不敢显露在人前,只是偷偷派人给玉真观送了些柔嘉在冯府时的爱物,也曾经拜托妹妹静姝去看望柔嘉,然而自始至终,柔嘉不再有只言片语的回应,她很像她的母亲,热烈而决绝,从来不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不久,景行也就死心。

见景行渐渐从失去柔嘉的痛苦中恢复过来,阿圆也就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她开始要为景行选妃了。人选还真是很不少,然而丰隆的意思是,朝廷不能再出一个冯家,故此太子妃应从清贵寒门中选择,而不是世家大族。这样备选的名单出来的时候,真的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入了女帝青目的人选有两个,一是翰林学士林阁老的女公子曼舒,一是前次科举的榜眼,现任吏部员外郎的王栋之妹兰桡,相同之处都是家族并无势力,然而诗书传家,姑娘的教养自然是好的,两位女公子的品貌自然也是一流,而林阁老与王栋的官声也甚佳。

海选出人选,下一步便是谁为太子妃,谁为良娣的考量了,这倒也简单。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寒冷,春秋佳日的赏心乐事也不宜开展,于是女帝便在广阳殿设了一个雅聚,邀了几位宫眷和世家女眷来品香,借以看两位女公子的风骨品味。

当日受邀的,有先皇后阿衡,长公主可贞,还有静姝公主,蒹葭女学的惠太妃,还有几位重臣的夫人以及女公子,曼舒与兰桡自然也在其列。众人已知其意,除了可贞不甚介意,事事都要争先之外,余者都收敛锋芒,不去与两位贵人相争,那两位也深知其意,不但是衣着配饰着意整饬,便是品香之艺,也提前细细钻研。毕竟虽说后妃并提,然而一为君一为臣,真是云泥之别。那林家和王家,虽然平时都甚是清高,到了此时也是尽力托举,唯恐失了身份。

广阳殿上,宫女们早已经将各种制香的工具和原料,准备齐备,只等着各位贵人赏玩。阿圆甚是谦逊,只说自己忙于政务,荒疏了此艺,只赏玩,不参赛,更不可为评判,她请惠太妃来担任评判,众人都说很是,惠太妃也就不再推辞,当下公布了规则,每人有一个时辰调香,限于台案上的原料和工具,制成后逐个燃香品香,重在香韵,以“和、静、清、寂”为上选,公评为是。阿圆微笑点头首肯,众人便不疾不徐地忙碌起来。

制香是雅趣,自然不在于争胜,然而也不可落了俗套,未免为人所耻笑,故此也都各逞奇才,务求一鸣惊人。

香气氤氲,暗香浮动,就如同人心一般漂浮在名利的漩涡之中。阿圆看着眼前的几位仕女,有才有貌,超过世人,然而依旧不能守住本心,实在是一件憾事。她转念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皇太后凤兮,也许近些年能够守住本心,淡泊名利的,只有她了吧。阿圆微微一笑,又想也许自己虽然高居帝位,也同母亲一样,能够看淡得失,只求将这万里江山传承到下一代的手中,自己才能够功成身退。母亲如今在做什么呢?是静默独处,还是与玉染看尽星河?

阿圆就这样心思飘忽着,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各位贵客的香已经制好,惠太妃恭请女帝先来品赏,女帝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惠太妃方才所言,逐一燃香,公评为是。”

以身份的高贵为先后,自然是先请皇后阿衡燃香,阿衡在冯家待字闺中之时,便擅长制香,自然乐于此道。阿衡制的是蘅芜香的香丸,以杜衡的根茎磨粉,用蜂蜜、蜂蜡和成,清冷香甜,气韵高雅,阿衡一边燃香邀众人品鉴,一边轻声吟道:“却凭钟火一茎草,换得蘅芜三月香。”蘅芜香是后妃之香,代表了阿衡高贵的身份,果然很是适宜,众人皆称道不已,那兰桡素有才思,最为博学多才,便也吟赞道:“一段蘅芜香不散,始知国色是天香。”阿衡甚是欣喜,便赠她三丸新制的香丸,兰桡拜谢。

然后阿圆请惠太妃试香,惠太妃便也当仁不让。惠太妃制的是零陵香篆,零陵香取自兰草,尤其是燕尾佩兰的茎叶,干燥后合以甘松、木香、丁香、茅香、桂心、白芷制成香粉,打成祥云图样的香篆,徐徐燃烧,沁人心脾。惠太妃便也吟了一句古诗:“九疑云物至今愁,零陵香草露中秋。”零陵有舜帝之陵、湘妃之竹,联想到惠太妃的身世,众人皆有些怜悯,可贞天性喜聚不喜散,喜乐不喜忧,此时便笑道:“如此兰香,我当做《猗兰操》。”

登时便命取琴来,可贞且弹且唱:“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可贞的嗓音婉转动听,对于歌词其实并无多少感触,倒是惠太妃感动得泪盈于睫,生怕御前失仪,硬生生给忍了回去。阿圆叹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香中君子,正合惠太妃的品行。”听此盛赞,惠太妃连忙逊谢,其实心中甚是感佩。

接下来便是可贞公主,她制的是玫瑰香串,取玫瑰花红、紫、粉、白四色,制成香丸,然后穿成手串,随身携带,衣襟留香,很是符合可贞爱装饰好美色的性子。她将自己所制香串分赠在座诸人,然后吟道:“却疑桃李夸三色,占得春光第一香。”阿圆也觉得那香串可爱,戴到腕上,笑道:“玫瑰虽非奇卉,然色媚而香,甚旖旎,可食可佩……”她忽然想起自己作为东道主的责任,便问宫女:“可准备得玫瑰食材?”

宫女连忙端上来玫瑰清露饮和玫瑰花饼,虽然不是人人都会制香品香,但是人人都会欣赏美食,于是大家便纷纷选择自己喜欢的饮品点心,慢慢品味。因为众人都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没有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