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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〇〇、香乘梅花

一时小食毕,宫女们撤下茶食果品,整理香案,女帝便道:“该品鉴我家静姝的香丸了。”她态度亲昵,语气与他人不同,阿衡和可贞俱都在心头掠过一丝不快,然而也不敢分证,毕竟静姝是阿衡嫡亲的侄女,她也只有回护的,只是可贞向来受娇宠惯了的,自以为天潢贵胄,尊贵非常,如今也只能甘居人后,无可奈何。可贞心思单纯,忽又想到:静姝不过是待嫁宫中的娇客,才备受女帝宠爱,待到出嫁臣子,也未必能够寻到她那样身份高贵的驸马,终究还是及不上自己的。这样一想,便又开心起来,说道:“哎呀,静姝做的是低温熏丸,不能燃香。”

静姝爽朗,便笑道:“阿姊说得极是,我不喜欢烟熏火燎的,便用苏合油和了沉香、龙脑、丁香、藿香,炼蜜令均,然后团成香丸,既可通经开窍,又能温养脏腑,香名‘太平清远’。”她将香丸分到木叶上,令宫女托着分赠在座诸人品赏。惠太妃先就称赞道:“妙哉!花香、果香、药香与辛香,层次分明而和淡自然,因为不曾催熏,更觉香气朦胧,清丽深远,别有一番山野清净的意趣。”惠太妃这两年有了隐退之意,已经跟女帝请辞,只是因为人才实难,女帝慰留未准。

却听兰桡一边品香,一边吟赞道:“妙香不比众香同,鼻观谁能绝流俗。”诸人中以兰桡最有诗文才学,众人不及,女帝也甚是赏识,便笑道:“不知王女公子所制何香?”兰桡连忙躬身回答道:“臣女所制香名‘雪中春信’,只是还缺少一味香引,故此还未制成。”女帝奇道:“哦?缺少何物?让她们去取来。”兰桡透过琉璃屏风,往广阳殿外看了看,笑道:“香引已有,所谓天成,正是此意。”

原来此时庭院中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广阳殿中的梅花在薄雪覆盖下,花姿娇丽,暗香浮动。兰桡取了一个玉碗,命宫女取梅花花心之雪放于其中,并且叮嘱她取雪时要摒弃杂念,存感念天地和爱梅之心,不可伤及梅花。

众人听得有趣,都道新奇,静姝拍手笑道:“如此说来,这冬雪竟是上天送来的一份礼物。”待采雪的宫女回来,玉碗中的雪已经部分融化,带着花粉的雪水闪烁着淡而晶莹的光泽,又有缕缕梅香。兰桡笑道:“这是梅魂雪魄。”她便用这花露调制早已备好的香药,制成线香后点燃细细的一根,香烟氤氲飘散,气味幽冷,使人心静。

惠太妃叹道:“和香者,和其性也;品香者,品自性也。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就连可贞向来不肯后人的,也赞道:“这是达到制香的不凡境界了。”众人皆盛赞,女帝留神观察那曼舒的神情,见她依旧从容淡静,并未显露丝毫的愠色,倒在心里高看了她一眼,便笑道:“且不必下断语,还有几位的香还没有品鉴呢。”她转向曼舒,问道:“不知林女公子所制何香?”

曼舒沉默温柔,不与人争,见女帝垂问,方才躬身回答道:“臣女所制香为‘温成阁中香’。”说罢,她轻轻碰过来貔貅玉炉,在炉腹内点入香粉,然后在炉下用烧净无烟的松枝碳进行熏制。不久,一缕淡淡的花果香就飘散开来,香韵清新脱俗,圆润柔和,与之前的香气迥乎不同。

阿衡说道:“此香甚是淡雅,名‘温成阁中香’,可是先朝的贤后温成皇后所制的御香吗?据说已经失传近百年了。”曼舒含笑说道:“娘娘所言极是,此香的配方是臣女无意中从家父的藏书中寻获的,依方试制,竟成功了。”

阿衡本擅长调香,便点头又道:“很是难得,传说温成皇后此香又名‘脱俗香’,摒弃了贵重的香料,采用朴素低廉的花果制作香品,如今我来可以辨别出有茉莉为主调,然后还有荔枝壳、橙皮、榠櫖壳、木瓜、海棠……可解郁湿,然而还有什么呢?”

她细细分辨再三,摇了摇头,曼舒连忙笑道:“娘娘好品味呢,还有一味是苦楝花。”阿衡笑道:“真是有巧思呢,苦楝花性寒味苦,可防蚊虫叮咬,也可镇静催眠,消炎解郁。怪不得当时人称赞温成皇后‘出水芙蓉脱俗香,冰清玉洁扮红妆’,只一味香料,便可见其聪慧。”

阿圆最喜茉莉花香,平时她的寝殿内却很少熏香,只是这款香气清新柔和,她也甚是喜爱,不禁吟道:“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曼舒便也和韵道:“常使丹心通帝座,独抱清寒待晚风。”她吟咏的也是温成皇后的故事,既应景又不显唐突。

其实已经高下立见,还有几位命妇宫眷,也就都刻意藏拙,并无出奇之作。故此不久品香结束,惠太妃一一公评道:“若论雍容华贵,自是天枢皇后,娘娘用香制香已臻化境。若论清雅幽静,则是‘雪中春信’。若论古朴脱俗,则是‘温成阁中’。”众人都道极是极公,无有不服,女帝各有赏赐,皆为小物,而风雅精巧。一场雅集,尽欢而散。

向晚时分,勤政殿内,宫女在各处点灯,阿圆独坐观赏日间的两样香品,沉思良久,不能决断。半晌,她唤来鸣鸾,命她将这两样香品送到东宫,请太子选择其一。

鸣鸾到达东宫时,静姝正在东宫,与兄长说着日间雅集的趣事,她自然是知道雅集的目的本不在制香,而是为景行择配,故此对于林王两位女公子的一言一行都细致描摹,她本言语生动,故此描绘得栩栩如生,如临其境。景行只是微笑静听,并不插言。

此时恰好鸣鸾进来传旨,鸣鸾久在宫廷,知道他们兄妹和睦一体,也不避讳,便将女帝的旨意传达了出来,景行领旨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香盒,半晌才将“温成阁中香”往前推了推,说道:“此香甚佳,古朴高雅。”鸣鸾微笑着施礼退下。

鸣鸾走后,静姝奇道:“本以为兄长会选兰桡,兰桡灵秀多才,与兄长性味更加投和。但是曼舒也不错,只是有些端庄太过,就不是那么有趣了。”

景行沉默半晌,才郁郁说道:“倘若不是她,那么不论是哪个,也不过是将就罢了。既然是将就,不如选一个陛下欣赏的。”

静姝了然,兄长说的,自然是指柔嘉。她与柔嘉自幼一起在魏夫人膝下承欢,自然很是亲近,若论朝夕与共的情分,甚至超过景行,故此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下来。想到如此有趣的雅集,从前也必是要邀上柔嘉的,柔嘉冰雪聪明,自然又有旁人不及的巧思。如今柔嘉竟是青灯古佛,何等寥落。这样一想,心中越发不忍,便说道:“明日我去大悲寺为魏夫人祈福,趁便去看望一下柔嘉,她虽然是出家,也别太受委屈。”

此言正中景行下怀,他取出架上的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束檀香,景行抚摸良久,颓然长叹道:“这是我亲手所制的檀香,专为送给玉真女尼供佛用的,你去看望,不必提我,只说请玉真以此香为魏夫人祈福。阿妹记得,世间已经再无柔嘉了。”景行语调淡然,然而话语中的伤痛,静姝虽然年幼,也能体会得几分,不由得泪盈于睫只得点头应是。

第二日一早,回禀过女帝,静姝便乘着辇车,带着宫女侍卫,出太极宫,往城外大悲寺方向去了,景行恰好去上朝,远远看到妹妹的辇车出宫门,想到她就要见到那个人,心不由得被揪扯得一疼,连忙忍了下来。

丰隆待他素来严厉,此时丰隆的銮驾在前面,景行骑马护卫,丰隆的眼角余光瞥到景行神色凄然,已经知道他心中所思,却并无安慰,反而突然问起令他处置的政务,景行连忙收敛心神,对答如流,处置也甚是周到妥帖,丰隆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为难他。

等到服侍父亲下了銮驾,丰隆步着玉阶走在前面,路过的群臣全都拜伏于地,景行才偷偷又去眺望宫门,哪里还能够看到静姝车驾的影子?

且说静姝清早出宫,原只为难得能与柔嘉见面,自然是多留些时间,也好畅叙一番。谁知到了大悲寺,方丈在山门前迎接,传了旨意,又供佛进香之后,已经到了晌午,却并未见到柔嘉的影子。静姝朝着自己的贴身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便问道:“不知玉真女尼何在?公主有事相托。”方丈连忙回道:“玉真女尼出家之后,一步也不出玉真观,昨日已经派人去传递了消息,请她今日来迎接公主驾临,只是玉真女尼说,方外之人,与红尘中贵人再无交集,并不肯来。”

静姝心中默叹,便柔声说道:“如此,不可难为了女尼的清修,只是孤来时,曾得太子口谕,请玉真女尼代为想先魏夫人进香祈福。”

方丈连忙说道:“那就请公主降尊迂贵,亲至玉真观,交代给女尼吧。”静姝道:“有何不可?”也不用方丈跟随,只带了几个宫女,便往大悲寺后面的玉真观来。

玉真观中侍奉的女尼早已知道了消息,打开观门,在山门前跪接,静姝一边让她们平身,一边已经踏入山门,随行的宫人自然会料理约束,不让闲杂之人跟随进去。

玉真观中清净无人,只玉真一个人在供花礼佛,她虔诚跪拜,一身素衣,原本浓密如瀑布的长发已经剪短至肩,看着凄凉至极。静姝年轻心热,不免落泪。良久,玉真才从坐垫上起身,步出佛堂,见静姝独自一个站在梅花树下,白梅花晶莹剔透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衣襟上,玉真心中一动,连忙收敛心神,两手合十行礼:“善哉,贫尼见过公主。”

静姝勉强忍泪笑道:“阿姊清减了好些,只是精神还好,不知在这观里可还住得惯?”玉真垂下眼眸,轻轻答道:“贫尼玉真,不敢与贵人擅称姊妹,请公主谅解。世外之人,也无所谓惯与不惯。”

静姝见她如此疏离,越发难过,不由得滴下泪来。玉真心中又何尝不痛,她自幼在冯府长大,与静姝朝夕与共,情同姊妹,非常人可比。如今见静姝落泪,原本坚执的心,就不由得有了三分的灰心,便叹道:“请公主到方丈供茶吧。”

两人便来到佛堂后面的方丈静室,静姝见那静室狭小,仅可容膝,纸窗竹榻,极尽素朴,除了一榻一几,别无长物,而寝榻前连屏风都没有,只设着素白绢布的帐幔,几上只有粗陶的茶壶茶杯而已。

玉真似是未觉不妥,只请静姝入座,然后亲自烧水烹茶,幸好茶还是梅花熏染过的北苑贡茶,静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玉真微微笑道:“这是陛下前日派嬷嬷来赏赐的茶叶,只用来招待贵客,贫尼日常所饮只清泉一盏,足矣。”

静姝不由得嘟起了嘴来:“阿姊何自苦如此呢?陛下也是心疼阿姊得很,听说我要来看望阿姊,还叮嘱了好些话。”玉真听如此说,愁绪又不自觉地爬上了眉头,她缓缓说道:“陛下是说的落发一事吧?请公主回禀陛下,玉真心意已决,落去烦恼丝,受戒出家,再无转圜。请陛下成全玉真吧。”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便又忍了回去。

静姝见她意志坚定,恐多说无益,便取出女帝的赏赐和自己的馈赠,玉真也不甚在意,接过来放在旁边,只是称谢而已。

末了静姝取出景行托付的锦盒,只看到那锦盒上的飞鸟纹样,玉真已经呆了,她自然是认得这锦盒是景行的爱物,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盒边的金箔,却迟迟不能打开。静姝见状,便絮絮说去昨日的雅集,又说若是玉真在,定有不凡的表现。

她这样拉杂谈着,不过是不想看玉真落泪失态,半晌,玉真果真镇定了下来,打开锦盒,里面的檀香馥郁氤氲,静姝便道这是景行委托玉真在佛前焚香,为魏夫人祈福的,这是景行特意准备的说辞,让玉真不能推辞。

玉真心中若喜若悲,恍恍惚惚,但是她果真是无法推辞,也不能推辞,便说道:“如此,贫尼就收下了,每日晨昏都再加半个时辰的功课,为魏夫人焚香祝祷。”静姝急道:“哎呀,如此岂不是反而让你劳累了?快别如此,否则,兄长岂不更是心疼?”

她恍然自己失言,连忙住口,玉真的泪水却是再也不能抑制地渲泄了出来。最终两个少女也只能是相对而泣,直到天色已晚,外面的侍从和宫女再三催请,静姝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玉真送她到静室外面,静姝却突然回头笑道:“这里的白梅开得真好,可否折一枝送我?”玉真犹豫片刻,亲手折了一枝梅花,盘曲嶙峋,姿态遒劲,花朵却是零零落落,有一种清冷的美感。静姝便擎着花枝离开,玉真目送她的背影远了,才又回到佛堂,点上檀香,在熟悉的气息里,持诵《心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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