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圣六年,立春日。
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南都迎来了盛况空前的婚礼,不同于寻常的男婚女嫁,皇太女是无所谓出嫁的,也没有哪一家能够有资格迎娶她,所以这次是皇室与大将军府的又一次联姻,只不过是大将军丰隆进了东宫,成为驸马,照旧是大将军,照旧是诚王,只是多了这一个头衔,却被女帝下令改姓为郑。很多朝臣感到愕然,然而既然大将军自己都没有异议,自然朝臣们也都乐见其成,这样就不存在大权旁落的问题了,毕竟都是郑家的事,关起门来是一家人了。
景行和静姝还是跟随祖母魏夫人住在大将军府里,只是这两个孩子深受女帝和阿圆的喜爱,也经常被接进宫里面去小住,与阿圆很是亲近,他们自小没有了母亲,对于茂漪并没有留下多少记忆,杨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里,而魏夫人也着手将他们身边服侍的侍女和嬷嬷们都换成了言辞谨慎之人,故此对于生母的记忆只剩下了祠堂里的牌位,他们两个对于阿圆的感情就如同对母亲一般无二。尤其是景行,看到父亲住在东宫,自己每每还要被送回大将军府,便常常背地里感到委屈。阿圆听说后,更加觉得这个孩子可爱可疼。
未曾接两个孩子入宫,是阿圆深思熟虑的结果。她与丰隆名为夫妻,实为兄妹,孩子们年幼,日日承欢膝下,难免会口无遮拦,倘若将其中的蹊跷之处不留神说出去,非同小可。并且此时臣民们还在期盼着阿圆能够有自己亲生的子嗣,那才是王朝最合适的继承人。也许只有等到若干年后,臣子们才会认为即使是帝君的血脉也是可以接受的继承人了。故此大婚后,只有丰隆入住了东宫。正殿就成为了两个人日间宴坐之处,然后阿圆住在东殿,丰隆住在西殿,每到夜晚,便各自就寝,并无交集。
如此的安排,开始时令东宫服侍的宫人们很是诧异,但是她们都早已被这深宫陶冶得擅长见怪不怪,守口如瓶,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外臣是一丝风声也都听不到的。
丰隆的性格自来沉郁严谨,自从女帝口中听到当年清嘉江上的往事之后,很多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全都豁然开朗了,包括父亲冯璋为何待自己分外的严厉,母亲魏夫人为何时常背着自己哭泣,先皇永康帝为何待自己分外的慈爱,阿圆为何由起初的眷眷情浓而忽的转为冷淡,这些就全都有了答案。
知道了这些答案之后,他并没有愤世嫉俗,而是格外的心疼母亲、阿圆,甚至还包括女帝,对于久已离世的永康帝,更是有一种痛彻心扉的眷恋,他时常想起永康帝与自己在一起时的一些言行细节,当时只以为是些微小事,现在想来其中蕴藏着永康帝对于儿子多么深切的惋惜和疼爱呀。每每思忆及此,丰隆就难免泪落沾衣,独自伤感很久。
对于女帝假凤虚凰的安排,丰隆也并无异议就全盘接受了。他看得很明白,阿圆不结婚,则皇位不稳,可是除了嫁给自己,她并无更合适的人选,而且她自己也不愿随意嫁人,那么就如此吧。他总是会疼惜她一生一世,也为父皇守护住这万里江山,以后传到自己的儿子手中,才算是完成了父皇的心愿。
即使只有在东宫的正殿里,朝夕相处中,两人从前那丝丝缕缕难以言说的情意也都转化成了亲情。阿圆依旧喜爱茉莉花,初秋时节,丰隆便亲自动手为她制作新鲜窨制的茉莉花茶,然后用素白的茶具,亲手为阿圆煮茶。阿圆看着白瓷杯中带着茉莉香的纤楚动人的白毫银针在茶汤中上下舞动、渐次舒展,花香便由隐约的气息而变得鲜活起来,浅黄明亮的茶汤馥郁甘甜,茉莉花所释放的是轻轻浅浅的香气,然而持久的抚慰着她不安的心,她便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丰隆在永康帝身边浸润得久了,自然学到了他的体贴和周到。阿圆对于身边的生活小事向来是不甚在意的,她是真的崇尚简朴,甚至连女子最看重的衣裳首饰,她都不放在心上,她的绝大多数首饰都是女帝赏赐的,每当宫内省的侍者捧着新样格式的绸缎和珠宝来请她挑选的时候,她总是懒得多看一眼。这些事由丰隆来为她留意和置办之后,阿圆也体会到了精致与细腻,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很多事情,如果用心的话,的确是不一样的感受。就比如说,丰隆特意为她喝茶的常用器具中添置了一件盖置,小到只有可以放在掌心之中,用的是衍山绿石小料,不见得名贵,设计却是极为精巧,那是丰隆亲自画了图样,命巧匠雕刻而成的,半透明的绿石上有茉莉纹样,雕刻成玉玦的形状,缺了一角,拿取便趁手了很多,在缺角处用银镶了“楚元”二字,那是永康帝给阿圆的封号,对于永康帝的怀念是两个人共同的守护,这个小小的古朴小物,承载着的却是深切的懂得和疼惜。
这注定是一个大慈大悲的秋天。是年秋天,风调雨顺,天下大熟,稻谷盈仓。臣子们争相称颂这是女帝的圣德所致。然而女帝却还是感到难言的寂寞,她比从前更加经常的在夜间传唤玉染入内宫服侍。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她常常倚着玉缕金带枕,听玉染说些他家乡的风物。玉染最喜欢谈起的是他故乡山坡上的黄背草。那是一种高大□□的草,像山梁上竖起的雄狮的鬃毛,似乎从来不曾绿过,粗粝到牛羊都不肯下口,然而这种草却是深秋时节,戈壁滩上的王者。
当万物失了水的滋养,戈壁开始显露出本来面貌的时候,黄背草的颜色才明亮了起来,在乱石堆中威风凛凛,见证了那片广袤而荒凉土地上所有的盛衰生死和岁月沧桑。那个时候的天空,也变得出奇的高远,出奇的冷静,连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足以照见众生的灵魂。
玉染谈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眸子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凤兮忽然有些心疼这个离乡背井的青年,他明明对于故土有着那样深厚的情感,却依旧将回忆留给别离,凤兮轻轻叹息道:“玉染,再为我吹奏一首长相思吧。”
笛声幽幽地回荡在寂寞的宫殿之间,让凤兮想起了一些久远到已经模糊了的印象,想起了成全与破碎、相逢与离散、收获与丢失、命运与轮回、短暂与永恒……
永康帝的忌日这一天,凤兮到太庙来上香,她只唤了阿圆来陪同。母女两人没有带着侍女,就连侍卫也都远远地在殿门外面守候着。
凤兮燃了三柱沉水香,那是永康帝生前最喜欢的香了。她注视着袅袅上升的香烟,心中有些感慨。似乎与永康帝耳鬓厮磨还是昨天的事情,可其实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今早梳妆时,鸣鸾从她的鬓角发现了一根白发,凤兮想到此处,心中凄然。
阿圆走过来扶住母亲的手臂,她是最知道女帝的心思的,缓缓说道:“陛下无须伤感,这盛世是陛下一手创建的,足以安慰父皇的在天之灵。”凤兮轻叹道:“是呀,只是我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扶着阿圆走出殿外,碧空如染,枫叶欲燃,南国的秋天也有这么热烈激荡的时刻。凤兮心中还是伤感:“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阿圆淡淡地笑了:“父皇对母亲的情义,岂是时间能够阻隔的?”凤兮点头说道:“是了,能够始终如一的人,也唯有你父皇一人了。”阿圆默然。
就在来时的凤辇上,阿圆徐徐地对凤兮谈起了宫中新近的传闻,却是关于玉染和无垢的,无垢长期担任勤政殿的女官,自然与身为侍卫的玉染是常常有接触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如此大胆,竟然暗度陈仓,互生情愫,且至于双双私奔出宫,向岭南逃去了。
凤兮听到这个消息并不非常吃惊,其实在玉染拒绝忠国公的封号,也不肯回归故国,宁可留在南都做个小小的侍卫的时候,凤兮就已经猜到他必有未了之事。只是没有想到无垢竟然会不敢不顾地与人私奔。
阿圆与无垢交好,却别是一番见解:“无垢其人真是奇女子,并不能长久困于宫禁的。而且,她行事向来特立独行,不为礼教约束,从之前的参加科举,到之后的拒绝为妃,都可以看出其人秉性不甘受拘束,一生洒脱爱自由。玉染不但音律娴熟,而且英武不群,品貌出众,得她青目,也非罕事。只是,玉染……”
她有些犹疑地看了看女帝的脸色,女帝却笑了,她拍了怕女儿的手:“随他们去吧,只是,令仪是皇家血脉,不能随着他们浪迹天涯,是必要追回的。”阿圆点头:“丰隆已经派人去了,在秦岭的盘山道追上了他们,且听陛下的发落。如此,我便传令过去,将令仪公主带回太极宫,他们两个任其所之。”
女帝补充了一句:“只是终生不得再踏足大泰的土地,放他们出海谋生吧。”阿圆答应了下来,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为好友的执拗而担心,如今见女帝放过这两个人,心中也为无垢感到庆幸,只是骨肉分离,在所难免,阿圆想,无垢在走这一步时,应该就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世上并无两全其美的事,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