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妻妾成群,而并无争宠之弊,全在曼舒和悦包容,处事公道。同时,对于景行的感情,她也没有过多的执念。她还那么年轻,就已经知道,男欢女爱,是这个世间最轻薄无根的东西,无法依凭,所以她也就不去自寻烦恼。
并且东宫里,也许景行留宿正殿的时间不是最多的,但是对于她的尊重和依仗,却有目共睹。兰桡与景行自小相识,情分上自然不同,故此不久之后,就传出兰桡有孕的喜讯。女帝循例自有赏赐,这是景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无比重视,几乎在政务之余,就一直陪伴着兰桡,未免冷落了其他人。
曼舒倒是安之若素,毕竟无论是谁生的孩子,她都是嫡母。景行虽然重情,然而更加重视法度,无论如何不会做出嫡庶不分的糊涂事。舜华却有些许的落寞,曼舒深知她才华出众,却蹉跎深宫的寂寞,也知无法用言语开解,便找机会邀舜华出宫散心。
此时又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在都城举行,女帝极为重视人才,每次会试都会亲临贡院,选阅试卷,拔优剔庸,礼贤下士。故此发榜之日,是都城的一件盛事。东宫墙外不远处就是礼部的南院。榜单按照惯例就张贴在礼贤阁的东墙上,这一日在东宫都可以听到从礼贤阁那边传来的阵阵喧哗和喝彩,让在曼舒那里无事闲坐的舜华也起了好奇心,说起自己的胞弟今次也应试,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便趁着黄昏,看榜的人渐渐散去,悄悄换上男装,出侧门到礼部南院来看榜单。
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榜上有名的就兴冲冲去曲江池庆贺,名落孙山的也失魂落魄地去借酒浇愁,只有几个差役在慢吞吞清扫满地的纸张,那是从举子们的袖子里掉出来的。曼舒和舜华进来,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只以为是自信心不足的年轻举子,等众人散去才来看榜,便也不管他俩。
曼舒与舜华便沿着东墙,从头至尾读那榜单,很快便在二榜找到了舜华胞弟的名字,曼舒也替她高兴,两人便登楼看景,只见远处夕阳散漫,云峰沐浴在暮色之中,一派灿烂。
曼舒见舜华还是有些闷闷的,便宽慰她道:“令弟少年得志,实在是前途无量。陛下曾经说过,科举取士,利大于弊,虽遴选人才,特需公平,尤其是出身寒门的士子,赖此有出头之地,然而汲汲于功名者,皓首穷经,也容易头脑僵化,所以朝中臣子,往往拘泥于陈规,不能变通。所以令弟可算是得天独厚之人了。”
舜华微微笑道:“谢娘娘美言,我也为胞弟高兴,只是方才想到,当年在家塾读书时,老师常常说我比弟弟强太多……”她哽咽了一下,欲言又止。曼舒这才想起,舜华入东宫,正是因为她在蒹葭女学中才学出众,深得惠太妃的赞许,才引荐到了女帝的面前,备选东宫的,然而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曼舒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到舜华慢慢前行,吟咏道:“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呀,曼舒原本只是觉得舜华是个才华满腹而略有些伤春悲秋的女子,没有想到她的志趣竟不再这宫闱之间,而是希望能够走出去做出一番事业。
然而,短暂的叹服之后,是深切的担忧,这种志趣她是听说过的,在那个已经成为传说的女探花无垢的身上,她忽然记起,兰桡的长兄正是同科的榜眼,这是怎样的缘分与纠缠呢?曼舒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舜华听到了叹息声,有所感,连忙说道:“娘娘,我失言了,娘娘莫怪。”舜华一向都是这样乖觉懂事的,曼舒不由得有些心疼,便恳切说道:“华妹,你可知道,佛说世法平等,可是这世间对于女子,实在是过于严苛了。在永嘉之前,女子出门必须有父兄或是丈夫陪同,还要戴着幕篱,长长的帽巾把全身都要遮住,不能让外人看到你的脸;永康年间,帝后清明,渐渐将幕篱改了帽巾较短的帷帽;到了天枢年间,女人们出门,终于可以偶尔掀开帽巾,把脸露出来了;从泰圣年间到如今,女帝当政,女人们终于可以丢掉帷帽,露出头发,甚至可以穿上男装,公然出门在街上行走……女人可以和男人穿一样的衣服,似乎真有一些平等的意味了。仿佛对我们的控制和束缚,也越来越少了。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舜华先还静静听着,此时忽然激越地说道:“可是娘娘,我不甘心,世人为什么认为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差?女人为何偏偏要满足于男人给予她的东西呢?就如兰桡,明明是那样有才分的女子,却偏偏拿自己的满腹才华去博取一个男子的喜爱,以给他生育子女为自己最大的荣耀?我实在是不甘心……就如陛下那般圣明的君主也要雌伏于帝君?陛下自成婚以来洁身自好,有目共睹,而帝君却公然在私宅中豢养宠姬,世人却觉得情有可原,就连陛下也都默许,难道只是因为陛下是个女人,就要如此隐忍吗?”
曼舒已经是泪流满面,然而这是舒畅的泪水,只是在舜华提起女帝和帝君的事情的时候,曼舒才小声说道:“华妹慎言,陛下的家事,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舜华也觉失言,便低下头抿紧了嘴唇,良久才道:“我知道娘娘都是为我好,舜华不会给娘娘惹来麻烦的。”曼舒吁了一口气,说道:“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回去时,却见东宫的正殿里,景行和兰桡正在等她俩个。原来景行近来常常陪伴着兰桡,冷落了曼舒和舜华,觉得有些歉疚。正巧今日在兰桡殿里时,兰桡也提起,似乎舜华近来心情不佳,也许久不曾来找她作诗取乐,景行便与她一起去舜华那里。谁知宫女说良娣去了太子妃的正殿,便又来到曼舒那里,竟也不在。宫女说黄昏时换了男装出宫去了,景行有些纳闷,便与兰桡一起在曼舒的寝宫中等候,百无聊赖时,便命宫女们到花园里采集了各种折枝鲜花,想要插花来玩乐。
曼舒与舜华回到东宫的时候,兰桡已经指点着景行插了一瓶太平春色,以牡丹为主,芍药为宾,配以桃花与海棠,配草用了春羽和芒萁。见两人穿着男装进来,兰桡先就说道:“姐姐们出去玩儿,也不叫上我。”曼舒先给景行行礼,才笑道:“有太子殿下陪着你,哪里还要我们陪你玩儿?”
景行有些不好意思,便问舜华:“跟太子妃去哪里玩儿了?你穿着男装,倒是更显利落。”舜华听他话中有安抚之意,不好弄性,便笑道:“今日放榜,跟着娘娘去看榜来。”兰桡便拍手笑道:“姐姐莫不是想要榜下捉婿?”舜华便脸红了,兰桡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犯,连忙转圜道:“我开玩笑的,姐姐莫怪。”
曼舒便笑着解围道:“是华妹的胞弟也在今科,所以我们一起去看,是二榜第十七名呢。”兰桡连忙拍手道:“怪不得姐姐的诗文写得那样好,原来是家学渊源。”舜华若总不搭话,反而显得小气,便也笑道:“你兄长是前科的榜眼,你的才学岂不是也有渊源?”景行便凑趣道:“原来舜华的胞弟也中进士了,正好我的属官中还少一名太子洗马,明日我便跟吏部打个招呼,不用把你胞弟外派到地方了,入东宫掌管图书典籍,想必是好的。”
太子洗马是从五品官,向来是一榜的三甲才可有资格担任,二榜进士派到外地,顶多做到从六品官,舜华自然欢喜,而且弟弟入了东宫,与家人相见的机会也就增多,她连忙向景行行礼谢恩。
景行微笑道:“好说,好说。如此我们还是来插花玩儿吧。”大家一起来鉴赏那瓶太平春色,都说色彩明丽,花型饱满,且那八棱粉彩缠枝莲的花瓶也分外增色。兰桡便邀功道:“这瓶是前儿瓷都才进贡来的,我为娘娘选的,花儿是太子殿下插的,专为送给娘娘的。”
曼舒连忙道谢,又说:“还有这么多的花儿,不用而可惜了,不如把库里的花瓶都搬来,再插上几瓶,也好送给陛下和帝君。”大家都说好。于是各用心思,曼舒又命管事嬷嬷带人现去开了府库,找几个别致的花瓶出来。
一会儿的功夫,舜华先插好了,起名为:亭亭春信。用了两三枝花苞初绽的白色玉兰花作为主花,保留优美的线条和毛茸茸的苞片,用一把雪柳来衬托玉兰的挺拔,用几簇绣线菊的小绒球增加灵动与生机,少量玉簪的叶子衬托花材的轻盈。并非繁花着锦似的热闹,反而捕捉到了早春清晨,冰雪初融,草木萌动的瞬间,清雅、疏朗而恬静。花瓶却是个米白色的陶罐,质朴沉稳,景行赞道:“古朴花器藏锦绣,陛下一定喜欢,我一会儿亲自送去勤政殿。”
然后大家都来看曼舒的,却又是另一种意境了,众人都禁不住屏气凝神。曼舒笑道:“我给它起个名字:磐石与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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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〇四、看朱成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