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锦成见丰隆病体支离,早已把先前的不快置之脑后,又见丰隆左手手背上还有花枝留下的血痕,更是后悔不及,未免柔情缱绻,事事顺着他,再不执拗。
一夜相依相偎,倒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是锦成睡不沉,一会儿便醒了,试一试丰隆是否又发热,一会儿又听到值夜的打更声,心中不安。看丰隆的睡颜,甚是安详,呼吸也很是深沉,大约病情已经好转,锦成才稍稍放心,天色微明时,方才浅眠了半个时辰。
本来是打算趁着天未大亮时,宫门一开便出宫回府,谁知锦成醒来时天光已经明亮起来,她心中发急,生怕被人看到,便收拾衣衫,又叫侍女传来车架。丰隆万分舍不得,一会儿拉扯锦成的衣带,让她留下,一会儿又支撑着起身,说要跟锦成一起回府。锦成为他是病人,并不好与他生气,好声好气地劝慰了半日,车架还没有来,内侍却来禀告,太子前来问安。
锦成大窘,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是好。丰隆本来好整以暇地看她着急,此时便笑道:“无妨,你且躺到寝台的深处,我坐起遮住你就是了。”锦成无法,只得伏到丰隆的身后,又胡乱扯了锦被来盖在身上。丰隆见她真的着急,才笑着命人抬了那边的短屏风过来,遮在自己的身后。锦成才算略微定心。
自从丰隆卧病宫中,景行每日清晨问安侍疾,事必躬亲。只是丰隆倒不要他亲尝汤药之类的,而是将政务交给他处理,借以考察栽培,故此景行近来甚是忙碌。今日他本来是问安之后,便到勤政殿去接见臣子,处理政务,谁知丰隆今日精神好转,反而留下他,拉杂闲聊。
景行心中奇怪,正自疑惑,忽然见父亲身后的屏风下来露出来一角绣着海棠花的雪白衣袖,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未曾想到父亲卧病期间,竟在寝宫里留宿情人,还藏在寝台的屏风后面,不由得面红耳赤,就连丰隆垂询政务都不能对答如流。
丰隆是心思细腻之人,忽听他言语散乱,便知有异,回头看看,见那衣袖从屏风下面溢出,丰隆便不动声色得用手扯了扯,里面的人连忙缩回了袖子,丰隆便笑了。也不再留难太子,轻轻吩咐几句,便放他走了。
锦成早已在屏风里侧急出了汗,此时急切想要出宫去,丰隆偏偏惫懒掣肘,舍不得放她走,两个人又拉拉扯扯了一番,时近中午,女帝散朝后也过来看望帝君。这一下子,连丰隆也有些惶恐了,他不能在阿圆面前也竖起屏风来,听到女帝銮驾的声音,连忙让女官送锦成到偏殿去等候,自己这边也连忙整理,方才妥帖,女帝已经进来了。
女帝见丰隆面色红润,不似前几日的虚弱无力,可见是在康复之中,不由得喜上眉梢。两人寒暄了几句,女官们便请用膳。
阿圆好心陪丰隆用膳,却发现丰隆心不在焉,吃到一盏花胶芙蓉汤,便说没有味儿得很,令人撤下送到偏殿去,吃到一碟玫瑰酥团,也说太过甜腻,也令人撤下送到偏殿去。阿圆心思细腻,便知必有蹊跷。
于是阿圆为丰隆斟了一杯桃花酿,然后自饮了一口,说道:“这壶桃花酿也是没有味儿得很,且撤下送到偏殿去。”但是趁着丰隆不注意,她却将香醋注入了玉壶,宫女含笑过来接过玉壶,依言送了过去,不大一会儿,忽然听到偏殿那边有咳嗽之声,还有玉壶破碎之声,丰隆也顾不得,连忙起身去看,这里阿圆和宫女全都以衣袖掩口而笑。
过了半晌,听得偏殿那边先还嘀嘀咕咕,然后没有了动静,阿圆觉得好笑,便派女官过去请,只说请陆夫人喝茶。锦成扭捏半晌,实在无法抗旨不遵,丰隆也在旁边劝慰着,这才重新梳妆了过来向女帝行礼。
为表谦卑,锦成虽然穿了全套的礼服,但是却在深衣的外面系了一条围裙,只是为了表示愿为奴婢之意,丰隆虽然有些心疼,也只得由她。好在女帝谦和宽容,见锦成进来,便笑道:“陆昭容已经许久未见,风采未减当年。”锦成有些脸红,只得含糊回禀:“臣妾乃是畸零之人,全凭陛下的恩慈,摄政王的美意。”
阿圆不欲令她过于难堪,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方才是戏言,陆夫人切勿放在心上。”说着便请他们夫妇喝茶。女帝的豁达令锦成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得唯唯听命。
女帝亲自执壶斟茶,又笑道:“陆夫人应知朕向来不擅长茶事,时人推崇点茶之技艺,朕却反其道而行之,专好果子茶,在茶中杂用莲子榛仁,乃至蜜炙红姜,恐为陆夫人所笑。”锦成原本在宫中为妃嫔时,便知道阿圆不好女工,不喜这些文人雅事,且素性自然,不喜逢迎,便品了一口,直言相告道:“虽风韵可赏,亦损茶味。”
女帝果然不以为忤,反而喜悦。便请锦成点茶,锦成自是其中的高手,缓缓操作,从容品鉴,一时点成雪山,便放到茶盘上,旁边放一枝紫薇花,亲自捧给女帝,轻吟道:“此花不逐春花出,自在盛夏映楼台。”
女帝单手捻杯,品了一口,点头称赏。然后将那紫薇花转赠给丰隆,吟道:“独守赤帝巡天处,自引南风过玉阶。”
丰隆接过紫薇花,却为锦成簪到鬓间,也曼吟道:“漫道春深无觅处,一庭芳华紫云栽。”锦成心中悲喜交集,只觉如在梦寐之中,便也唱和了一句:“岂同桃李争颜色,只把清阴覆碧苔。”
女帝此来本为考察锦成品性,见她无复当日的骄纵,却还保留着率真,倒也甚是欣慰。当日尽欢,等女帝返回勤政殿时,天色已晚,宫门已关,锦成只得又在祈年殿留宿一晚。丰隆笑道:“既然陛下已经认可,你不如就留在祈年殿可好?”锦成沉默良久,才问道:“我在祈年殿陪伴你,固然是好的。只是以什么身份呢?是妻子?那也高攀不上。是情人,还是丫鬟呢?”
她不由得有些泪意,心中转而伤感。丰隆知道自己言语莽撞了,连忙道:“我只是舍不得你出宫,不然便住之前的长乐宫,也是可以的。在这宫里,并无人敢多言。”锦成摇头道:“然而旁人不说,我岂不自愧于心的?宫中人大多相识,还是回府去,彼此两便。”
丰隆不忍为难她,虽然留了几日,到底是不情不愿地派亲信送她出宫回府。自己又在祈年殿将养了数日,才彻底康复了。
此事之后,丰隆与锦成便情好日密,少有拌嘴的时候了。对待宫中之事,锦成虽然不知内情,但是女帝毫无嫉妒之心的态度,还是令她惊异,只是既然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妇两人都不觉得有异,她也就安之若素。她的聪明让她明白,即使是与丰隆亲密如此,有些事情也是不该问的。
然而锦成与阿圆的关系却得以延续了下来,虽然两人不常见面,但是书信往来时常有之。这主要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因为特殊的身份,本质上都是孤独的,也都难有知心朋友。阿圆曾经有过一个闺中密友,就是沈无垢。然而无垢心气高傲,不甘在后宫蹉跎,竟远走海外,只为寻一份自由。阿圆当然只有祝福。
但是说她心中不遗憾也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勤政殿,人才济济,女官们也各有千秋,然而也许是年龄的原因,与这些妙龄女子相处,诗词酬和,或是讨论政务,都是愉快的事,却不能说说心里话。只有锦成,年少时就已相识,兜兜转转,竟因为丰隆的缘故,再次将命运的丝线缠绕在了一起。
丰隆卧病这件事表面上风烟不起,其实还是有余波未平。最难以释怀的人,居然是景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竟然还有这样随心所欲的一面,那日屏风后面溢出的衣袖,常常浮现在他的眼前,还有父亲理所应当的表情,也让他忍不住回到东宫就去找到曼舒,大喊了一声:“他怎么能这样呢?!”让曼舒莫名其妙。
景行虽然在成婚之后,与父亲的芥蒂也消弭了,但是丰隆对待儿子独断专行习惯了,也不顾景行的意见,便又给东宫纳了两个良娣,其中就包括曾经在太子妃选择时落选的兰桡,另外一位则是惠太妃推荐的蒹葭女学中的魁首名叫舜华的十五岁女子。景行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曼舒,可是对于兰桡和舜华,若是不理不睬,岂不是太过狠心?他左右为难,究竟还是过于心软的缘故。
只是父亲作为帝君,本应该以女帝为唯一的妻子的,竟公然豢养私宠,令景行感到不可思议。曾经他委婉地想要拒绝父亲为他扩充后宫的举措,父亲只是说他身为太子最要紧的职责,便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那样冠冕堂皇的父亲,却有着恋爱中的人少有的紧张与羞涩。景行本以为父亲拆散他与柔嘉,是不解风情,不知情为何物,如今看来,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也许只是不够爱自己罢了。这样想着,景行不由得转怒为悲,落下泪来。
曼舒见他情绪忽起忽落,虽不知端底,却也不去深究。只是派人请来兰桡和舜华,一起作诗取乐,也好让景行重新振作起来。说来很奇怪,曼舒天性豁达,并不嫉妒,兰桡和舜华入东宫之后,三个人便如知心好友一般,日日相处默契,就连景行也有些不解。
今日是2026年4月17日,更新至103章,总点击数2120。实在是晋江写文以来最惨淡的成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3章 一〇三、游龙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