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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廿余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了杭州府的地界。

杭州府的繁华与河西走廊的苍茫截然不同。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茶肆酒楼间人流如织。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甩着新到的锦缎招呼路人,街边说书人的醒木拍得啪啪作响。来往的行人衣冠楚楚,女眷们撑着一把把油纸伞,轿夫们抬着小轿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运河水面特有的湿润气息。

这是江南。是她熟悉的烟火人间。

可阿尘没有进城。

她将马车停在城外一处偏僻的树林旁,翻身下车,转身对车厢内道:“老爷,大小姐,我们已到杭州府城外。此处不宜久留,我先去城中打探府中动向,再寻一处隐秘的落脚之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随意走动。”

张正海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熟悉的城墙和城楼上飘扬的旗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很复杂——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基业,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家门都不敢靠近。

“务必小心。”他收回目光,对阿尘郑重道,“若是遇到危险,切勿逞强。”

张晓婉也连忙叮嘱:“阿尘,多加留意,我们在此等你。”

阿尘躬身应下。她褪去身上的灰布短打,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衫,又将脸上和手上的尘土仔细擦拭干净。毡帽摘下来,头发重新束了束,扮作一名普通的书生模样,转身走进了城门。

她在杭州府的街巷中熟门熟路地穿梭。四年了,她曾无数次替大少爷出门采买文房用具、跑腿送取字画,对这座城的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她故意绕开张府所在的东街,从后巷的小路绕到城隍庙附近,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摊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祖上三代都在这里卖茶。他有个儿子在张家做杂役,前些日子刚被金语柔寻了个由头赶了出来。

阿尘要了两碟花生米,慢慢喝着茶,与孙老头闲谈。从天气聊到生意,从生意聊到城中趣闻,再从城中趣闻,不经意间拐到了张家。

孙老头哪里知道面前这个清秀书生是谁,只当是个寻常客人,便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他说儿子在张家做了七八年,一直本本分分,结果大老爷出事之后,二姨娘掌了权,管家的李忠就开始排除异己,凡是跟大老爷亲近的下人,不是被打发了就是被寻了错处赶走,他儿子就是被这么扫地出门的。

“现在张家,哪里还是以前的张家。”孙老头摇着头,压低声音,“街坊邻居都传,二姨娘把持了府里所有的事,老太君被软禁在后院,出不了门了。大夫人天天在佛堂里不出来,府里的事一概不管。大少爷倒是个明白人,可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斗得过那帮人?只能关起门来当什么都没看见。”

阿尘听完,面上不动声色,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去。

她又绕了几条巷子,找到了一个曾在张家马厩干活的老仆。这老仆当年待他不错,他刚进府时什么都不懂,被其他小厮欺负,是这老仆偷偷教了她不少规矩。后来老仆因腿脚不便被辞退了,一直在城外靠给来往商旅喂马维生。

老仆见了她,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长高了许多,眉眼也利落了。阿尘没有透露张正海的下落,只说自己是替大少爷出门办事,顺道来看看老友。闲聊间,她不动声色地将府中近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金语柔以老夫人年迈、沈氏清冷、张崇文不问世事为由,在管家李忠的协助下,将张家的产业一一掌控在手中。她表面上温婉贤淑,对老夫人嘘寒问暖,实则暗中将老夫人软禁在主院,老夫人想见谁、想去哪里,都要经过她的同意。几个试图去老夫人那里报信的老仆,先后被李忠找了各种由头打发出去,有一个甚至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了去乡下的路上。

张崇武、张崇礼兄弟二人被金语柔哄得团团转,以为父亲已死,再过些时日等族中长辈们定了论,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金语柔也不催促他们学做生意,反而纵着他们继续斗鸡走狗、挥霍度日——两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总比精明能干的继承人好掌控。

沈氏依旧闭门礼佛,对府中之事不闻不问。但据老仆说,沈氏其实早已察觉到了金语柔和李忠的异常,只是势单力薄,没有证据,也不愿与那二人正面冲突,只能暗中留意,静待时机。她每隔几日便会派人给老夫人送些亲手做的素点和佛经,算是维系着婆媳之间最后的联系。

张崇文则依旧闭门读书。可他并非全然无觉——他曾暗中派人去西北打听父亲的消息,只是那几个人都无功而返,其中一人还在回程途中莫名失踪了。自那以后,他便收起了所有动作,每日只是读书习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老仆说,大少爷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阿尘听完这些,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秋风扫过青石板路面,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她 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一一梳理清楚,然后转身出城。

回到树林边的马车旁,她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给张正海与张晓婉。

张正海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攥着车厢壁板的边缘,指节根根泛白。

“老夫人被软禁了?”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有了裂缝,“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爹爹,”张晓婉握住他的手,“您别动气。眼下气坏了身子,才是遂了她的意。”

阿尘也轻声劝道:“大小姐说得是。老爷的身子才刚恢复,不宜动怒。金语柔的势力在府中已根深蒂固,我们需从长计议。如今最要紧的,是先寻一处安全的落脚之地,安顿下来,再逐步积蓄力量。”

张正海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

他用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到底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他知道阿尘说得对。硬碰硬,只会输得更惨。

“你说。”他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冰冷的决绝,“接下来怎么办?”

阿尘垂眸,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谋划——

第一步,安顿。张家的庄院和别业都太显眼,金语柔肯定安排了人盯着。所幸张正海早年曾在城郊买过一处偏僻的闲院,除了他和几个心腹老仆,几乎无人知晓。那里是眼下最安全的落脚点。

第二步,收集证据。阿尘负责暗中联络府中尚忠于张正海的旧仆,收集金语柔与李忠合谋的铁证。这些年来,金语柔暗中转移产业、侵吞银钱、残害忠仆,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只要找到证据,就不怕扳不倒她。

第三步,内应。联络沈氏和张崇文。沈氏虽清冷疏离,但绝不会坐视张家落入金语柔之手;张崇文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明眼亮,若得他相助,便有了一大助力。

第四步,外援。张正海暗中联络族中忠心的长辈和往日的商界好友,积蓄外部力量。他在杭州府经营数十年,人脉根基深厚,金语柔能控制的只是府内,却控制不了整座城。

第五步,时机。待证据确凿、力量集结完毕,在金语柔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一举收网。

张正海听完,长久地注视着阿尘。

这个少年,布衣草鞋,满身风尘,可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条理,却比他在商场上见过的许多账房先生和管事还要老练。她将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连金语柔可能的反应都做了预判。

崇文那孩子,当真只是让她当了个书童?

“便按你说的办。”张正海缓缓点头,“此事,就全靠你了。”

阿尘躬身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而坚定:“老爷放心。奴才定不辱使命。”

她转身跃上车头,扬起马鞭。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避开官道,沿着一条偏僻的土路驶向城郊那片茂密的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