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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休整数日后,张正海的身子已恢复了五六成。虽仍消瘦,面色却不再像初逃出来时那般蜡黄骇人,已能自行起身在牧舍屋前踱步,偶尔还会帮着牧民劈几根柴。

张晓婉的脚踝也彻底消肿了,走起路来再不需要人扶,只是踝骨上还留着一圈淡青色的印子,像褪色的印记。

阿尘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最大的那道刀伤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不再渗血,只是偶尔牵动时还会隐隐作痛。

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了。牧民夫妇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三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以及够数日用的干粮和清水。张晓婉要将银钱塞给妇人,妇人连连摆手,怎么也不肯收。

临行那日清晨,三人站在牧舍门口,向牧民夫妇辞行。

晨风微凉,羊圈里的羊群正咩咩叫着往外走。远处戈壁上的沙粒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浅金,天地辽阔而苍茫。

“大叔,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定当重报。”阿尘躬身对中年牧民深深一揖。

牧民连忙扶起他,摆摆手:“说什么谢。你们能活着出来,就是命不该绝。往后路上多加小心,黑风寨的匪贼吃了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张正海也拱手道谢,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已沉稳了许多:“兄台仗义相助,张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张家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牧民夫妇目送着那辆旧马车缓缓驶离牧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戈壁滩起伏的沙丘之间。马车的轮子在黄沙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被晨风一吹,又慢慢填平。

仿佛他们从不曾来过。

返程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没有劫匪的呼哨,没有马匹的嘶鸣,只有旧马车在沙路上颠簸时发出的吱呀声,和车轮碾过沙砾的沙沙响。

阿尘依旧坐在车头赶车。她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的阴影里。弯腰弓背,神色沉凝,乍一看与寻常赶车杂役别无二致。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前行一段路便会停下打探路况,确认前方没有异常后再继续前行。

车厢内,张正海身着素色粗布长衫,面色仍显苍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他并没有真的睡。他一直在暗中思索着府中的事宜——金语柔平日里的蛛丝马迹,李忠经手的账目和往来书信,哪些下人可能是他们的眼线,哪些族中长辈尚可信任。他把这些年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积累的敏锐,全部用在了这场暗中筹谋上。

张晓婉则扮作侍女模样,端坐在车厢另一侧。她一边照料着父亲,一边透过车帘的缝隙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偶尔她会望向车头的方向,透过晃动不止的粗布帘,看见阿尘被风扬起的衣角和始终挺直的脊背。

她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清瘦沉默,从不多言,可每一次她遇到危险,她都挡在她身前;每一次她不知所措,她都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

她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很久,直到她忽然侧头扫视路况,她才猛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膝上的包袱。

返程之路虽不似黑风岭那般凶险,却也处处暗藏危机。

黑风寨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金语柔和李忠若得知他们还活着,也定会派人沿途搜捕。他们不能走官道,不能住驿站,不能在任何一处人多的地方久留。

阿尘选的路都是牧民放羊踩出来的偏僻小径,弯弯绕绕,人烟稀少。夜宿时从不住驿站或村落,只在避风的岩壁下或荒废的土坯房里搭个简易铺盖,轮流守夜。篝火也不敢生得太旺,怕火光引来追兵。

有一次,他们途经一处驿站。

远远便看见驿站的旗杆上多了一面小旗——那是金语柔派出的家丁惯用的标记。驿站院子里,几个身着张家家丁服色的男人正在盘查过往商旅,挨个掀开车帘查看,态度蛮横。

阿尘远远望见,瞳孔微缩。她勒住马车,不动声色地将车赶到路边的灌木丛后,翻身下车,装作检修车轮的模样。她蹲在车轮旁,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道:“老爷,大小姐,莫出声。”

车厢内二人立刻屏住了呼吸。张晓婉下意识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背,张正海反握住她的手,父女二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家丁注意到了这边,大步走过来。阿尘不慌不忙地将车轮旁的销子拔出来敲了敲,又插回去,一边弄一边大声嘟囔:“这破车,三天两头出毛病……再不修修就散架了……”

家丁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布短打,破毡帽,满手机油,腰间别着个修车的锤子。他又掀开车帘往里看了看:一个面色蜡黄、病恹恹的中年男人靠在车厢壁上,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坐在旁边替他擦汗。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赶车的杂役载着自家老爷和侍女赶路。

“干什么的?”家丁还是盘问了一句。

阿尘连忙躬身,语气卑微,操着半生不熟的西北口音:“回大爷的话,小的是赶车的,载我家老爷和丫鬟去凉州探亲。这车不中用,走一段就得修一修,耽误了大爷的事,小的该死……”

家丁又往车厢里瞥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嫌晦气似的摆摆手:“赶紧滚。”

阿尘连连躬身道谢,等家丁走远了才直起腰。她重新跳上车头,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离。直到驿站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沙丘后面,她才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气。

握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车厢内,张晓婉透过帘缝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阿尘从容应对的模样,那个在她心里压了许久的疑惑,又翻涌起来。

她不仅仅是个书童。

她懂得地形,懂得伪装,懂得如何在险境中保持冷静,懂得如何与匪徒周旋,甚至懂得如何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从容脱身。这些本事,不是一个在书房里研墨铺纸的人能学到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可每次她想要追问,每次她想要仔细打量她、探寻他她身上的那些矛盾之处,阿尘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要么起身去喂马,要么借口打探路况走开几步,要么恰好有别的事岔开她的注意力。

久而久之,她便也压下了这些疑惑。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事。也许阿尘也有。她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