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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风雨

夜雨未歇,雷声隐隐。

紫宸殿内殿的烛火,在风雨声中摇曳不定,将沈观殊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依旧倚在榻上,手中握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指尖在“殊”字上轻轻摩挲,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风雨搅得一片混沌的夜色里。

沈雪行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玄鸢方才送来的、关于那小太监身份的初步调查结果。

死者名叫小顺子,十三岁入宫,在内务府当了三年的杂役,去年腊月被调到尚衣局,负责浆洗宫人衣物。身世清白,背景简单,平日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太监。

可偏偏,他死了。

死在七日醉下,死在离地宫不远的废弃宫苑里,死时身上藏着沈观殊的玉佩。

“尚衣局……”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是谁管的?”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风雨搅得一片混沌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

“内务府副总管,王德海。”

“王德海……”沈雪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王崇的什么人?”

“远房侄子。”沈观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年前,王崇将他塞进内务府,从一个普通管事,一路升到副总管。尚衣局、尚膳局、尚宝局……内务府大半的实权,都在他手里。”

沈雪行的心,沉了下去。

王德海是王崇的人。尚衣局是王德海管的。小顺子是尚衣局的人。而小顺子,死在了地宫附近,身上藏着沈观殊的玉佩。

这一切,串联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观殊。

“他们想做什么?”沈雪行盯着沈观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寒意,“栽赃你杀了那个小太监?还是想用那玉佩,证明你与周延的失踪有关?”

“都是。”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小顺子的死,是为了将七日醉的事翻出来,提醒所有人,这种毒还在宫里,还在……某些人手里。玉佩的出现,是为了将我与周延绑在一起,让所有人相信,是我指使周延藏匿证据,也是我……杀人灭口。”

沈雪行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是对的。

王崇这一手,狠辣至极。他不仅要除掉沈观殊,还要将“弑君”“通敌”“谋逆”这些罪名,一桩一桩,扣在沈观殊头上。他要让沈观殊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可周延还没死。”沈雪行缓缓道,“只要找到周延,一切就还有转机。”

“找不到的。”沈观殊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王崇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活口。周延……应该已经死了。”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那……那些证据呢?”

“应该也被他拿到了。”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生死,“那批连弩的藏匿地点,北狄的暗桩名单,朝中与北狄往来的官员名册,还有……丽妃与北狄可汗的密信。这些证据,现在都在他手里。”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沈雪行盯着他,“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圈子,用小顺子的死,用那块玉佩,来栽赃你?”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因为他在等。”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等我……自乱阵脚。”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乱阵脚?”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他知道,我手里还有底牌。他知道,我这些年,并不是真的任他宰割。他也知道,若逼得太紧,我可能会……鱼死网破。”

“所以,他在等我先动。”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等我沉不住气,等我自乱阵脚,等我……自己跳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有什么底牌?”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被风雨搅得一片混沌的夜色,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先帝的遗诏。”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遗诏?”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父皇临终前,留了两道遗诏。一道是明诏,传位于我。另一道是密诏……”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沈雪行听懂了。

另一道密诏,关乎皇位,关乎江山,关乎……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秘密。

“密诏在哪儿?”沈雪行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连王崇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观殊摇了摇头,“但他猜到了。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一直在试探,一直在……等我自己拿出来。”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风雨涌进来,带着初春夜雨特有的、微凉的湿意,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远处雷声滚滚,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来临了。

“所以,”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沉,“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风雨搅得一片混沌的夜色,望着远处那隐隐的雷光,良久,才缓缓道:

“……等。”

“等?”

“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以为我已经无路可走,等他……以为那道密诏,已经成了废纸。”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将那道密诏……拿出来。”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你要……公开密诏?”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公开密诏,公开所有证据,公开……当年所有的真相。”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决绝,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他知道,沈观殊已经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沈观殊,”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陪你。”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这条路,不好走。”

“朕知道。”

“可能会……身败名裂。”

“朕知道。”

“可能会……万劫不复。”

“朕知道。”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可朕不在乎。朕只在乎一件事——”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沈观殊平视。

“你愿不愿意,让朕陪你一起?”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雪行的手。

“……愿意。”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窗外,雷声滚滚,风雨如晦。

可这风雨之中,有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紧紧依偎的树,根须交缠,枝叶相扶,任凭风雨再大,也绝不分开。

第二日,雨势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沈雪行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静静听着殿下百官的奏事,偶尔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可朝臣们看出来了。

今日的陛下,与往日不同。

往日里,他虽然也冷静,也沉稳,可眼底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锐利与张扬。可今日,那丝锐利与张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终于,轮到吏部尚书王崇。

这位年过六旬、在朝中经营了三十余年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昨日宫中发生一桩命案,尚衣局一个小太监,名唤小顺子,被人毒杀于宫苑之中,死状凄惨,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以正宫闱,以安人心。”

话音落,殿中一片寂静。

不少朝臣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宫中命案,牵涉太广,谁也不敢轻易表态。可也有几位与王崇交好的官员,悄悄交换眼色,等着看陛下的反应。

沈雪行端坐龙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崇,看着那张写满了“忠君爱国”的脸,看着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看着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查?”

王崇精神一振,忙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宫闱安宁,关乎陛下圣誉,当由三司会审,严查不怠。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尤其是那小太监身上搜出的证物,更应仔细查验,以明真相。”

“证物?”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什么证物?”

“是一块玉佩。”王崇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臣已命人查验,此玉佩乃羊脂白玉所制,雕工精湛,玉质温润,背面刻有一个‘殊’字,正是……昭烈帝的随身之物。”

话音落,殿中一片哗然。

昭烈帝的玉佩,出现在一个被毒杀的小太监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昭烈帝与这小太监的死,脱不了干系。意味着昭烈帝可能……与宫中命案有关。

朝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沈雪行端坐龙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崇,看着那块被高高举起的玉佩,看着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看着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爱卿的意思是,昭烈帝与这小太监的死有关?”

“臣不敢妄言。”王崇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只是此玉佩出现在死者身上,实在蹊跷。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还昭烈帝一个清白,也还……宫中一个安宁。”

“好。”沈雪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那就查。”

王崇心头一喜,忙道:

“陛下圣明!臣这就……”

“不过,”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此事关乎昭烈帝清誉,关乎皇室颜面,不可草率。朕决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由朕亲自来查。”

王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道,“此等小事,何须陛下亲自……”

“小事?”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关乎昭烈帝清誉,关乎皇室颜面,关乎宫中安宁,这是小事?”

王崇冷汗涔涔,扑通跪倒:

“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罢了。”沈雪行挥手,声音恢复平静,“此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陛下……”王崇还想再说,却被沈雪行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下。

沈雪行起身,走下丹陛,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文华殿,而是径直走向了……紫宸殿。

这一次,朝臣们连议论都不敢了。

只是默默地、迅速地退出大殿,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冻伤。

只有王崇跪在殿中,望着沈雪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沈观殊自乱阵脚,等沈雪行沉不住气,等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彻底来临。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依旧倚在榻上。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庭前那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槐树,望着那对忙碌的燕子,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朝堂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观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沈雪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他等不及了。”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他以为,朕会沉不住气,会自乱阵脚,会……被他逼到绝境。”

“那你呢?”沈观殊抬眸,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朕要等。”

“等?”

“等他自己跳出来。”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以为朕已经无路可走,等他……以为那道密诏,已经成了废纸。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将那道密诏……拿出来。”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雪行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陪你等。”

窗外,天色渐亮,雨势已歇。

可这平静之下,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