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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惊蛰

三月十八,惊蛰。

春雷始鸣,蛰虫惊而出走。帝京的天气却并未如节气所言那般回暖,反而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雨丝细细密密,不紧不慢,从清晨下到黄昏,将整座皇城浸得一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墨色。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天空,许久没有动。

他的身子,在沈雪行日复一日的“监督”下,终于有了些起色。虽然依旧苍白消瘦,虽然依旧走得慢,可至少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偶尔还能睡个囫囵觉。太医请脉时也说,脉象比前些时日平稳了些,若能一直这样静养,或许……

或许什么,太医没有说。

可沈雪行知道,那是希望。

是沈观殊这七年来,从未敢奢望过的、微弱的希望。

“看什么?”沈雪行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见沈观殊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问。

沈观殊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雨。”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先喝药。”

沈观殊接过药碗,没有犹豫,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喝得很慢,很平静,像在完成一项早已习惯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喝,等他喝完,将空碗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来,含进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雪行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等着。

直到那颗蜜饯的甜味,彻底散去。直到沈观殊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沈观殊。”

“嗯?”

“等雨停了,”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带你出宫。”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出宫?”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去清心观,看梅花。”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雨幕,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梅花,早谢了。”

“那就看新芽。”沈雪行说,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看那些刚冒出来的、嫩绿的新芽。看它们怎么在春雨里,一点点舒展,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成新的叶子,新的花苞,新的春天。”

沈观殊没有说话。

只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好。”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数着秘密,数着那些被埋藏了太久、快要腐烂的往事。

也数着……那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然而,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雨还未停,玄鸢便匆匆入宫,带来了一个让沈雪行措手不及的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地宫……出事了。”

沈雪行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朱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什么事?”

“周延……”玄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他……不见了。”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玄鸢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属下每日亥时都会派人去地宫查看,昨夜去时,地宫入口的石板被人挪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雪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连绵的雨幕,许久没有说话。

周延不见了。

那个藏了三年、等了三年、手里握着足以炸翻整个朝堂的“炸药”的周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地宫。意味着有人,已经知道了周延的存在,知道了那些“炸药”的存在。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坐不住了。

“可查过痕迹?”沈雪行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查过了。”玄鸢低声道,“地宫里很乱,像是有人打斗过。石桌倒了,石凳翻了,地上有血迹,很新鲜,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血迹多吗?”

“……不多。”玄鸢顿了顿,“但很凌乱,像是……有人受伤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玄鸢:

“你觉得,是谁做的?”

玄鸢抬起头,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

“属下……不敢妄言。”

“说。”

“是。”玄鸢咬了咬牙,“属下觉得,可能是……宫里的人。”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理由?”

“地宫入口极为隐蔽,若非有人带路,绝不可能找到。”玄鸢低声道,“而且,昨夜雨大,宫外的人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再找到地宫,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宫里有内应。”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而且这个内应,地位不低,对宫中了如指掌,甚至……对昭烈帝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玄鸢的脸色,更白了。

“陛下,那现在……”

“现在,”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找。”

“找……找谁?”

“找周延。”沈雪行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玄鸢垂首,声音更低,“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加派人手,守住紫宸殿。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王崇的人。”

玄鸢瞳孔骤缩。

“陛下怀疑……”

“朕谁也不怀疑。”沈雪行淡淡道,“朕只是以防万一。”

“……是。”玄鸢垂首,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沈雪行紧绷的心弦上。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按捺不住,先动手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稳住。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沈观殊,也稳住……自己。

他不能乱。

绝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色却愈发阴沉。沈雪行正在暖阁陪沈观殊用晚膳,高顺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玄鸢大人派人送来的。”

沈雪行接过密报,展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玄鸢带人搜遍了地宫周围,没有找到周延的踪迹,却在距离地宫不远处的一处废弃宫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周延。

是一个小太监。

年约十五六岁,面生,不是紫宸殿的人,也不是内务府登记在册的宫人。死因是……中毒。

七日醉。

沈雪行的手,微微颤抖。

又是七日醉。

这种毒,他太熟悉了。沈观殊中过,追影中过,现在,又有一个无辜的小太监,死在这毒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毒的人,不仅知道七日醉的存在,还能在宫里弄到这种毒。意味着这个人,不仅对宫中了如指掌,还对沈观殊的过去,了如指掌。

“陛下,”高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玄鸢大人还说,在那个小太监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高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湛,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玉佩正面雕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字。

“殊”。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沈观殊的玉佩。

是他登基那年,先帝赐下的,他从未离身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太监身上?

“陛下,”高顺的声音更低,“玄鸢大人说,这玉佩是在那小太监的贴身衣物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若不是仔细搜查,根本发现不了。”

沈雪行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想将周延的失踪,栽赃到沈观殊头上。意味着有人,想借这个小太监的死,将沈观殊拖下水。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想要一举将沈观殊置于死地。

“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平静,“怎么了?”

沈雪行缓缓转过身,将那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沈观殊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枝熟悉的梅,看着背面那个熟悉的“殊”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登基那年,父皇赐的。后来……丢了。”

“丢了?”沈雪行盯着他,“什么时候丢的?”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去年冬天,”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成王死前,我去见他,回来后就发现……不见了。”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成王死前。

沈观殊去见他,回来后就发现玉佩不见了。然后,成王的死,沈观殊病重,朝局动荡,他登基……

这一切,难道都是算计好的?

难道从去年冬天开始,甚至更早,就有人布好了这个局,等着沈观殊,也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来?

“陛下,”沈观殊抬眸,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他们动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是谁?”

“知道。”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崇。”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等了七年,等了我退位,等你登基,等朝局重新洗牌。可他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站稳脚跟,也没想到,我会……好起来。”

“所以,他坐不住了。”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他怕我重新掌权,怕你羽翼渐丰,怕那些被他压了七年、等了七年的旧账,被重新翻出来。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将我……彻底除掉。”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小太监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七日醉,只有他有。当年丽妃与北狄勾结,那批毒药,就是他经手送入宫的。后来丽妃事败,那批毒药下落不明,只有他知道藏在哪儿。”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王崇不仅是朝中那只老狐狸,还是当年丽妃案的经手人,是那批七日醉的保管者,是……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那只手。

“那周延呢?”沈雪行盯着他,“周延的失踪,也是他做的?”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周延手里有那批连弩的藏匿地点,有北狄在边关的所有暗桩,有朝中与北狄有往来的所有官员名单,还有……丽妃与北狄可汗往来的所有密信。这些证据,足以将他,将当年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一网打尽。”

“所以,他必须除掉周延。”

“是。”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延一死,那些证据就成了无主之物,就成了……可以随意捏造、随意栽赃的‘罪证’。他可以用那些证据,栽赃给任何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任何一个他想除掉的人。”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等。”

“等?”

“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以为已经掌控了朝局,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不会太久的。”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已经等不及了,就会……自己跳出来。”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陪你等。”

窗外,雨势渐歇,天色却愈发阴沉。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惊蛰已过,春雷始鸣。

蛰伏的虫蛇,终于要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