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三日。
这三日,沈雪行没有去地宫,没有再追问周延的事,甚至没有再提“丽妃”“成王”“那批连弩”这些字眼。他只是每日陪着沈观殊喝药、用膳、在御花园散步,偶尔在暖阁对弈一局,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窗边,看那对燕子衔泥筑巢,看庭前槐树一日比一日绿得鲜明。
沈观殊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虽然依旧苍白消瘦,虽然依旧走得慢,虽然夜里还是会咳醒,可至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茫。那里面有了光,很微弱,很飘忽,像风中的烛火,可终究是……亮着的。
高顺偷偷对沈雪行说,昭烈帝这几日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偶尔还能睡个囫囵觉。太医请脉时也说,脉象比前些时日平稳了些,若能一直这样静养,或许……
或许什么,太医没有说。
可沈雪行听懂了。
他知道,沈观殊的身子,是被这七年的愧疚、痛苦、重压生生拖垮的。如今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被移开了一角,虽然伤口还在流血,虽然疼痛依然刻骨,可至少,他能喘口气了。
能喘口气,就能慢慢养。
慢慢养,就还有希望。
沈雪行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等沈观殊一点点好起来,等他重新适应“活着”,等他……愿意从那个困了他七年的噩梦里,彻底走出来。
然而,朝堂上的事,却等不了。
第四日清晨,沈雪行正在暖阁陪沈观殊用早膳,高顺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奏折。
“陛下,礼部尚书李岩递了急折,说……有要事禀奏。”
沈雪行放下筷子,接过奏折,展开。
只看了几行,眉头就蹙了起来。
奏折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立后。
距离上次李岩在朝堂上提起此事,已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朝中因宁王案、追影殉国、边关布防等事纷扰不断,立后的事便被暂时压了下去。可如今宁王案悬而未决,边关暂无战事,那些被压下的声音,便又冒了出来。
李岩在奏折里言辞恳切,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说“陛下登基已近四月,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说“请陛下为江山计,为万民计,早日立后,以定国本”。
奏折最后,还附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七八位适龄的贵女,有宗室之女,有勋贵之后,有文臣之妹,个个家世显赫,品貌端庄,看起来都是“合适”的皇后人选。
沈雪行合上奏折,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奏折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枣泥糕,放到沈观殊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御膳房新做的,比上次的甜些。”
沈观殊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奏折,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块枣泥糕,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早膳用罢,沈雪行起身,准备去上朝。
“陛下。”沈观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雪行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
“李岩的折子,”沈观殊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朕还没想好。”他说。
“拖不了多久的。”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是新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立后之事,不止关乎国本,更关乎……朝局平衡。”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是对的。
立后,从来不只是“娶妻”那么简单。
那是联姻,是结盟,是平衡朝中各方势力的手段。他娶谁,不娶谁,立谁为后,谁为妃,都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影响朝局的走向。
可他……
“朕不想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由不得你。”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你是皇帝,有些事,你必须做。”
沈雪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观殊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
“如果朕非要自己做主呢?”
沈观殊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一字一句,缓缓道:
“如果朕,非要娶一个朕想娶的人呢?”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那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想娶谁?”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朕回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再告诉你。”
话音落,他已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沈观殊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望着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沈雪行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静静听着殿下百官的奏事,偶尔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北境布防,漕运春汛,西南土司来朝……一桩桩,一件件,他处理得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一个登基不过四月的少年天子。
可朝臣们看出来了。
今日的陛下,与往日不同。
往日里,他虽然也冷静,也沉稳,可眼底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锐利与张扬。可今日,那丝锐利与张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终于,轮到礼部尚书李岩。
他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登基已近四月,然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为江山计,为万民计,早日立后,以定国本。”
话音落,殿中一片寂静。
不少朝臣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立后之事,牵涉太广,谁也不敢轻易表态。可也有几位与李岩交好的官员,悄悄交换眼色,等着看陛下的反应。
沈雪行端坐龙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李岩,看着那张写满了“忠君爱国”的脸,看着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看着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李爱卿以为,何人可堪为后?”
李岩精神一振,忙道:
“陛下,臣以为,户部尚书周文之女周氏,年方二八,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可堪为后。且周尚书忠心为国,实乃良配。”
又是周文之女。
沈雪行心中冷笑。周文因附逆张谦被罢官流放,其女却成了“良配”?李岩这是在试探,还是在为某些人铺路?
“周尚书?”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朕记得,他因附逆张谦,已被罢官流放岭南。其女……怕是配不上这皇后之位吧?”
李岩脸色一白,忙道:
“陛下,周尚书虽有罪,然其女无辜。且周氏一门忠良,其祖、其父皆为大胤立下汗马功劳,还望陛下念其旧功……”
“旧功?”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李爱卿的意思是,只要祖上有功,便可抵消子孙之罪?那要律法何用?要朕何用?”
李岩冷汗涔涔,扑通跪倒:
“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罢了。”沈雪行挥手,声音恢复平静,“立后之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陛下……”李岩还想再说,却被沈雪行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下。
沈雪行起身,走下丹陛,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文华殿,而是径直走向了……紫宸殿。
这个举动,又让尚未走远的百官心中掀起波澜。新帝对昭烈帝的眷顾,已到了毫不避讳的地步。这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另有图谋?
没有人敢问。
只有李岩跪在殿中,望着沈雪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
紫宸殿内殿,沈观殊依旧倚在榻上。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那对忙碌的燕子,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那份奏折放在矮几上,“李岩又提了立后的事。”
沈观殊没有看那份奏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推举周文之女。”沈雪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驳回了。”
“然后呢?”
“然后他搬出周家祖上的功劳,想让朕‘念其旧功’。”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观殊,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缓缓开口:
“朕想知道,你的意思。”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臣的意思,”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重要。”
“重要。”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想知道,你怎么想。”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臣以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陛下该立后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你是皇帝。”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皇帝,需要子嗣,需要皇后,需要……平衡朝局。周文之女不合适,但总有合适的人选。户部尚书之女,兵部尚书之妹,镇国公的孙女……总有一个人,是合适的。”
“那你呢?”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觉得,谁合适?”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臣不知道。”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但总归,不会是臣。”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近乎冰冷的理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又出巢了,一进一出,衔着枯草与细泥,将巢穴修补得更厚实。
沈雪行望着它们,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朕不会立后。”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朕心里有人了。”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除了他,朕谁也不要。”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沈雪行说,“朕很清楚。”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朕知道。”
“您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沈雪行打断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朕知道会面对什么,朕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沈观殊平视。
“可朕不在乎。”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只在乎一件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你愿不愿意,陪朕走这条路?”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臣,”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愿意。”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将满室映得一片温暖,也映得那两张平静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脸,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