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紫宸殿内殿那七盏燃了一夜的宫灯,在熹微天光中显得黯淡而疲惫。沈雪行没有唤人进来熄灯,他只是依旧蹲在榻前,握着沈观殊冰凉的手,静静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睫上还沾着湿意的眼睛。
沈观殊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回手。他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胸膛的起伏很轻,很缓,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几乎察觉不到。可沈雪行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颤抖,而是渐渐放松下来,指尖甚至微微蜷缩,回握住了他的。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沈雪行感觉到了。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却又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疼痛的暖意。
他知道,沈观殊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也听见了……那些被压抑了七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愧疚、痛苦、挣扎,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窗外,有鸟雀啁啾。
清脆,短促,像在试探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沈雪行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沈观殊。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意,也映出眼下那片深重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青影。
他太累了。
这七年,他从未真正安睡过一夜。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那些必须独自承担的重担,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每一寸骨血里,让他夜夜不得安宁。
而现在,那些针,终于被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虽然伤口还在流血,虽然疼痛依然刻骨,可至少……他能喘口气了。
沈雪行转身,走到窗边,轻轻合上那扇开了一夜的窗。将料峭的晨风,将鸟雀的啁啾,将那些窥探的、好奇的目光,都关在了外面。
然后,他走回榻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替沈观殊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笨拙,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观殊没有动。
只是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雪行看见了,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直起身,在榻边的圈椅上坐下,静静守着。
殿中很静。
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晨光中交织,缠绕,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高顺。他在殿门外停住,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唤道:
“陛下,昭烈帝……该进药了。”
沈雪行转头,看了一眼榻上依旧闭着眼的沈观殊,低声应道:
“端进来吧。”
高顺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甜白瓷药碗。碗中药汁浓黑,热气袅袅,散发着浓烈的、苦涩的气息。他走到榻边,垂首而立,等着沈雪行接过去。
沈雪行却没有接。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榻边,轻轻唤道:
“沈观殊。”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昨夜的红肿,也没有刚才的湿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茫的平静。他看着沈雪行,看了片刻,又移开视线,望向高顺手中的药碗。
“……端过来吧。”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高顺忙将药碗递过去。
沈观殊伸手接过,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仰头,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
苦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才勉强将那口药咽下去。可他没有停顿,没有抱怨,只是将空碗递还给高顺,然后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雪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沈观殊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那副平静得近乎麻木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沈观殊习惯了。
习惯了苦,习惯了痛,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不让人看见。
习惯了……一个人扛。
“高顺。”沈雪行开口,声音很平静。
“老奴在。”
“去取些蜜饯来。”
高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退出,殿中又只剩下两人。
沈雪行在榻边坐下,看着依旧闭着眼的沈观殊,缓缓开口:
“苦吗?”
沈观殊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以后,”沈雪行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用这么苦了。”
沈观殊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沈雪行也没有再说。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等着。等高顺将蜜饯取来,等沈观殊终于睁开眼,等他将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含进口中,等那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浓重的药味冲淡了些。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又出巢了,一进一出,衔着枯草与细泥,将巢穴修补得更厚实。
沈雪行望着它们,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今日天气不错,”他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陪朕出去走走?”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目光相接。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们没有乘辇,也没有带太多人。
沈雪行只让高顺远远跟着,自己扶着沈观殊,沿着宫道,慢慢朝御花园走去。沈观殊的身子依旧虚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沈雪行没有催他,也没有扶得太紧。他只是陪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他踉跄时,稳稳扶住他。
晨光很好。
暖暖的,柔柔的,将宫道两侧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红。御花园里的花木刚刚抽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挂着晶莹的露珠,像一粒粒碎钻。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看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平静的晨光。
直到走到御花园深处,那片梅林前。
梅林里的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伸展,像无数只苍老的手,指向天空。可在那片光秃秃的枝干间,不知何时,又冒出了几粒新芽。
极细,极小,嫩绿得几乎透明。
沈观殊在那株最老的梅树前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望着那几粒新芽,望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映出几分暖意,也映出眼角那几道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
沈雪行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只是静静陪着,看着。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又发芽了。”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顿了顿,“每年都会发的。”
“是啊。”沈观殊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每年都会发。谢了,又发。发了,又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沈雪行转头,看向他。
沈观殊依旧望着那几粒新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却也异常疲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在等什么?”沈雪行问。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等春天。”他说。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知道,沈观殊说的“春天”,不是眼前的这个春天。
是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是他母亲还在时的那个春天,是他还未被卷入这吃人的权谋漩涡、还未背负这沉重罪孽时的那个春天。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沈雪行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春天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看,新芽都发了。”
沈观殊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年轻有力的、温热的手,紧紧握着自己冰凉枯瘦的手。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春天来了。”
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任由那股温热的、坚定的力量,从掌心传来,一丝一丝,渗进他冰凉的骨血里。
像久旱的枯木,终于等来了一场春雨。
虽然微小,虽然短暂,可终究是……来了。
他们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直到晨光渐渐炽烈,直到露珠渐渐蒸发,直到高顺在远处低声提醒,该回宫用早膳了,两人才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紫宸殿。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了些。
沈观殊的脚步,也比来时稳了些。虽然依旧慢,依旧虚浮,可至少,不再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沈雪行依旧扶着他,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只是这次,他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回到紫宸殿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沈雪行扶着沈观殊在桌边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枣泥糕,放到沈观殊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他说,“御膳房新做的,不甜。”
沈观殊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那块枣泥糕,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沈雪行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活泛的光。
他知道,这很难。
对沈观殊来说,重新适应“活着”,重新适应“被人照顾”,重新适应“不用一个人扛”,可能需要很久,很久。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有一辈子。
早膳用罢,沈雪行没有立刻去批奏折。
他只是陪着沈观殊,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沈观殊依旧靠着榻,微微阖着眼,似睡非睡。沈雪行坐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却没有看,只是静静陪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满室映得一片明亮。
高顺悄悄进来,将一碗新煎好的药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雪行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的沈观殊,没有立刻叫他。只是等那药凉到合适的温度,才轻轻唤道:
“沈观殊。”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
“该喝药了。”沈雪行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
沈观殊看着那碗药,看着那浓黑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
可他没有停,只是慢慢喝着,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雪行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将那碗药喝完,将空碗放回案上,才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来,含进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雪行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等着。
直到那颗蜜饯的甜味,彻底散去。直到沈观殊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观殊冰凉的手背上。
“不用谢。”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后,都有朕在。”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看着那紧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良久,他终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
将满室映得一片明亮,也映得那两张平静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脸,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