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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访

狱卒退尽,甬道空寂。

那人在牢门外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抬手摘下兜帽。他只是静静看着牢内盘膝而坐的宁王,像在看一件被岁月打磨得过于锋利的旧器。

“王爷精神尚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辨不出情绪。

“阶下之囚,何来精神。”沈观止唇边的笑意未减,反倒更深了几分,“倒是你,七年了,还是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沈观殊。”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兜帽。

烛火映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清隽,薄唇微抿。正是此刻应当静养于紫宸殿内殿的昭烈帝——沈观殊。

他隔着牢门的木栅,与沈观止对视。

两人已有多年不曾如此近距离地相对而视。上一次,大约还是先帝驾崩前夕,灵堂之上,满殿缟素,彼此隔着重重人影,遥遥一望,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那时沈观止是宗室里最有声望的亲王,沈观殊是冷宫出来的、刚刚被先帝托孤的年轻皇帝。一人在朝堂经营十余载,根基深厚;一人在权力漩涡中独木难支,步步惊心。

七年过去,一人仍被囚禁,一人已退位养病。

沈观止望着他,眼中那丝笑意逐渐变得幽深复杂:

“本王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

沈观殊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身,避开了甬道口灌入的冷风,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王爷以为,我为何要来?”

“为何?”沈观止低低笑了,笑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回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玩味,“自然是为了你那小皇帝。”

他顿了顿,直视沈观殊的眼睛:

“追影死了,他发了疯,连夜下旨锁拿本王。你拦不住他,又不忍他一个人扛这烂摊子。于是拖着这副破败身子,趁夜深人静,来会会本王这个‘阶下囚’。想替他把本王的底牌摸清?还是想劝本王‘放下屠刀’,莫要与他为难?”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犀利,可那双眼睛里,却并无真正的敌意。相反,那里面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沈观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看着沈观止,良久,才缓缓道:

“王爷蛰伏七年,图谋的,当真只是皇位吗?”

沈观止的笑意微微一凝。

“若只是为了皇位,七年前先帝驾崩时,你便有机会。宗室拥你者众,朝中亦不乏附庸,而我初登大位,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你若有心,未尝不能一搏。”

沈观殊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牢房中却异常清晰:

“可你没有。”

“你不仅没有争,反而主动称病,闭门不出,一闭便是七年。”

“七年里,你结交朝臣,豢养门客,与北狄暗通款曲,甚至……布下张谦、王五那盘大棋。”

“你所图者,从来不是皇位本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是在等。”

沈观止的笑容缓缓敛去。他看着沈观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浮上来。

“等什么?”他问。

“等我亲手,把这江山交给你。”沈观殊淡淡道。

话音落地,牢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甬道尽头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错在冰冷的石壁上。

良久,沈观止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震荡,惊起了梁间的积尘,也惊动了远处守值的狱卒,却无一人敢近前查看。

“沈观殊啊沈观殊,”他收住笑,眼中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惺惺相惜的复杂,“本王从前只道你是先帝留在冷宫的弃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才坐上这龙椅。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七年,你比本王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沈观殊未置一词。

沈观止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告诉本王,你等的是什么?”

“等我,等本王将这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等你那个小皇帝坐不住皇位,等你不得不来求本王?”他微微前倾,目光如钩,“还是等你自己,彻底厌倦了这吃人的紫禁城,带着你那小皇帝……远走高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刃,精准地刺入沈观殊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的心隙。

沈观殊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即,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如远山的平静:

“那王爷呢?你等的是什么?”

他反问。

“你在等,我带着沈雪行走。等这皇位空悬,宗室无主。等朝中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彼此倾轧。然后,你以‘贤王’之姿,力挽狂澜,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的带他走了,这江山,你坐得安稳吗?”

沈观止没有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保养得宜,不似沈观殊那般因常年握笔而指节微突。七年的“养病”,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件久藏匣中的玉器,光洁,无暇,却透着一股冷浸浸的死气。

“沈观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七年前,先帝临终那夜,他在榻前对本王说了什么?”

沈观殊抬眸。

“他说,皇兄,朕对不起你。朕不该因丽妃之事疑你,更不该废你太子之位,立他为嗣。”

他顿了顿,唇边绽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凄凉的苦笑:

“他还说,这江山,本该是你的。朕替你守了这许多年,实在守不动了。如今还给你,你可愿……”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牢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沈观殊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你拒绝了。”

沈观止没有否认。

“本王说,臣弟病弱,难堪大任。皇兄春秋正盛,好生调养,定能……龙体康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嘲,没有怨怼,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他听了,笑了笑,说,好,那便随你吧。”

“然后第二日,他驾崩了。”

“本王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想他最后那一眼。他看本王的眼神,不是遗憾,不是愧疚,而是……”

他顿住,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压抑某种涌动的情绪。

“而是如释重负。”

“他把这烫手的江山,扔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冷宫弃子。然后他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

“他怕本王接了这皇位,会清算旧账,会诛杀沈观殊,会将这宗室杀得血流成河。所以他选了最软弱、最稳妥的路——把皇位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让本王‘体恤’宗室,让本王‘顾全大局’。”

“他替本王做了选择。”

沈观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翻涌如深潭暗流,压抑了整整七年。

“他替本王选了……‘病弱’。”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被强行压抑了七年的、从未愈合的疮疤。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蛰伏,隐忍,与北狄虚与委蛇,在暗处织就一张巨大的网——不是为了夺位,不是为了复仇,而是……

为了证明,先帝错了。

为了向那个已经死去七年的人证明,他沈观止,不是经不起这江山,不是扛不住这重担,更不是……

他口中那个“病弱”的、需要被“体恤”的废物。

可他证明了七年。

先帝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沈观殊闭上眼,良久。

“王爷,”他睁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先帝驾崩那年,你二十三岁。”

沈观止抬眸。

“二十三岁,风华正茂,满朝文武皆赞你‘有太祖之风’。你若想争,七年前便争了。”

他顿了顿:

“可你没有。不是因为病弱,不是因为顾全大局,更不是因为先帝‘替你做了选择’。”

“是因为你舍不得。”

沈观止眸光骤凝。

“你舍不得让先帝带着对宗室的猜忌和愧疚闭眼。你舍不得让这刚刚经历了储位之争的朝堂再起波澜。你舍不得……让那十七岁的孩子,登基第一日,便面对亲王的逼宫、叔侄的相残。”

“所以你退了。”

“这一退,就是七年。”

沈观止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观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观止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观殊,”他说,“你可真会往本王脸上贴金。”

“本王没那么高尚。”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殊,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已尽数收敛,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本王退,只是因为……”

他顿住。

“因为什么?”沈观殊问。

沈观止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沈观殊,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因长年病痛而挥之不去的倦色,看着他微微凌乱的鬓发间,竟已隐约可见几丝灰白。

七年前,沈观殊十七岁,站在灵堂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倔强不肯折腰的幼树。

如今,那株幼树长成了,枝干遒劲,可风雪也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算了。”

沈观止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沈观殊,那眼底的锋芒已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你来,不是听本王追忆往昔的。说罢,你想替你那小皇帝,从本王这里挖些什么?”

沈观殊沉默片刻。

“七日醉的解药。”

沈观止挑眉:“你要解药做什么?太医不是说你的毒已解了九成?”

“不是为我。”

沈观止看着他,忽然笑了:

“哦,是为追影?可他已经死了。死人的解药,你要了何用?”

沈观殊没有理会他的揶揄:

“追影受刑时中的七日醉,与他体内的毒是同一种。宁王府既然能制此毒,必有解方。追影虽已殉国,但暗羽之中,今后未必不会再有人遭此毒手。”

“所以你要解药配方,以备不时之需?”

“是。”

“不是为了你家小皇帝?他若再疯一次,你怕他把自己折进去?”

沈观殊没说话。

沈观止看着他的沉默,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却并不让人感到温暖:

“沈观殊啊沈观殊,本王说你什么好。”

“你对那孩子,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沈观殊仍没有接话。

“罢了。”沈观止收敛笑意,语气恢复平淡,“解药配方,本王可以给你。”

“但有一个条件。”

“说。”

“让他亲自来见本王。”

沈观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现在。”沈观止

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待他处理完追影的后事,待朝中那些聒噪的言官消停些,待他……不那么疯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本王要好好看看,你这个一手教出来的学生,究竟值不值得你如此……孤注一掷。”

沈观殊沉默良久。

“……我会转告他。”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甬道深处。

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

“沈观殊。”

他的脚步停住。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观殊没有回头。

“……沈雪行。”

“沈雪行。”沈观止低低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的意味,“雪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观殊的身影已消失在甬道尽头。

烛火摇曳,将空荡荡的牢房照得忽明忽暗。

沈观止独坐于枯草之上,望着那盏摇曳的孤灯,许久,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描摹的笑意。

“雪夜独行,不见归人……”

他低低念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皇兄,你选的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紫宸殿。

沈雪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是子时。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雪停了。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稀疏,冷得像淬过寒泉。

内殿的灯还亮着,烛光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沈观殊今日精神尚可,下午陪他下了两局棋,晚膳也用了多半碗粥。高顺说,太医请过脉,说昭烈帝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若能继续如此调养,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什么?

他没有问。

怕问了,那点脆弱的希望就会被戳破。

“陛下。”高顺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何事?”

“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

沈雪行转身。高顺垂首,双手捧着一卷封了火漆的薄绢。

“何人送来?”

高顺顿了顿:

“是……天牢那边。”

沈雪行眸光微凝。他接过薄绢,拆开封漆,展开。

薄绢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与昨夜沈观止在王府被捕时的从容全然不同——那笔锋藏着压抑许久的锐意:

“三日后,亲来一见。宁王。”

沈雪行看着这行字,许久未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将他的神情映得晦暗不明。

高顺不敢扰他,屏息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沈雪行终于轻轻将薄绢折起,收入袖中。

“高顺。”

“老奴在。”

“传膳吧。”

高顺一愣,旋即应道:“是。”

他转身欲去,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句:

“明日……多备些他爱吃的点心。”

沈雪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雪落在琉璃瓦上,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