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封权 > 第41章 困兽

第41章 困兽

风雪如刃,一夜未歇。

禁军围府的消息在天明前便已传遍帝京。各衙门当值的官员、各王府别院的门人、乃至茶楼酒肆中彻夜未归的商贾士子,皆在风雪初歇的清晨听说了这桩骇人听闻的大事——

天子下旨,锁拿宁王。

理由是“勾结北狄,暗害朝廷重臣,残害天子近卫”。

但无人见过圣旨原文,更无人知晓所谓“罪证确凿”究竟是何凭证。

朝野震动。

宗亲们闭门不出,各府门前车马骤然绝迹;六部堂官们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值房廊下低声议论;御史台的言官们连夜起草奏疏,墨迹未干便揣入袖中,只等早朝钟响。

而早朝,却并未如期而至。

宫门未开。

通政司递入的奏疏如雪片般堆积在午门外,无人接,无人理,无人应。

禁中传出的消息只有一道口谕:圣躬抱恙,今日免朝。

抱恙。

这两个字落进有心人耳中,与“震怒”“失控”并无二致。

紫宸殿内,暖意如春,与外间凛冽宛若两个世界。

沈雪行已换下那身沾满追影血迹的寝衣,着一袭玄色常服,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他面上并无病容,只是眼底那层沉沉的青黑与过度克制后的平静,将彻夜未眠的痕迹暴露无遗。

榻前跪着一人。是昨夜奉旨率军围府的禁军统领,沈昭。

“宁王已由宗人府押入天牢,按陛下旨意,独囚一处,不与外通。府中上下共计二百一十七口,除宁王本人外,尽数收监于刑部大牢,男女分押,各有名册。”沈昭垂首禀报,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府邸已封,正门、角门皆贴封条,留禁军二十人看守,无诏任何人不得擅入。府中财物……尚未来得及清点,只封存了库房,待陛下旨意再行处置。”

沈雪行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沉静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他垂着眼,似乎在看榻边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沈昭禀报完毕,垂首跪着,等他的回应。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炭火噼啪爆出几粒火星,久到沈昭的膝头被金砖的寒意浸透,才终于听到上首传来一句淡淡的:

“他怎么说?”

沈昭一顿,旋即明白问的是谁。他斟酌着开口:“宁王……并未反抗。禁军入府时,他已换好朝服,端坐正堂,只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陛下长大了,终于学会拿人了。”

话音落地,殿中寒意骤然深了几分。

沈雪行仍倚坐着,姿态未变,连睫毛都未动一下。可沈昭却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像是将一块滚烫的铁烙在了冰面上,虽未见冰融,却已听见了裂痕蔓延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沈雪行才开口。

“退下吧。”

沈昭叩首,沉默地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殿中复归寂静。

沈雪行闭上眼。

“长大了……”

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琉璃瓦上,一触即化。

“他是在说,七年前,朕还是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孩子。”

“如今终于学会了用权力杀人。”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掌心温热,与昨日沾满追影鲜血时并无不同,与七年前握不住任何东西时也并无不同。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追影死了。那个从靖北王府就跟着他的暗羽统领,那个在黑风峡替他挡过暗箭、在冰河畔替他传过死令、在云州城下与他并肩厮杀过的沉默男人,死在宁王的地牢里,死在“七日醉”的折磨下,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下两个字。

宁。王。

而他,作为九五之尊,能做的,不过是下旨锁拿、抄家、追封、抚恤。

然后呢?

然后坐在紫宸殿里,等天亮,等朝臣弹劾,等宗亲施压,等宁王在天牢中不紧不慢地抛出后手。

他等得很累。

“沈雪行。”

一道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清冷,淡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困了。”

沈雪行没有睁眼,也没有答话。

“你的手在抖。”

沈雪行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果然在抖。

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掌根,像是弓弦崩到极致后终于松弛的余悸。

“追影死了,”那声音继续道,语调平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把他葬进了忠烈陵。追封忠勇侯。厚恤父母族人。很好,很周全,很像个天子该做的事。”

顿了顿。

“然后呢?”

沈雪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然后……审宁王。”

“审什么?”

“审他为何对追影用七日醉,审他和北狄勾结的细节,审他还有多少后手,审他……这七年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他若不说呢?”

“屈打成招。”

声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只是有些冷:“屈打成招,你倒是不忌讳。先帝若泉下有知,见你把他留下的‘铁骨谏臣’沈观止打成招供,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

沈雪行不答。

“可宁王不是谏臣。他不是先帝的人,不是宗亲的人,不是朝堂上任何一边的人。他只忠于自己,也只在乎自己。”

声音顿了顿,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昨夜冲进诏狱时,沈观殊站在殿门口看着你。”

沈雪行倏然睁眼。

“他知道你去做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而疯。你从诏狱回来,一夜未去内殿看他,只在偏殿枯坐到天明。他也没有召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声音缓缓道,“你在怕。”

“怕宁王还有后手,怕朝堂压不住反扑,怕皇位坐不稳,怕……”

“怕护不住他。”

最后五个字,极轻,极缓,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沈雪行胸口那层被彻夜风雪冻硬的壳,直抵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沈雪行没有否认。

“是。”他低声道,“朕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那道声音面前,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恐惧。

“朕登基时,他还在昏迷。七日醉的毒,太医说解药难寻,或许终其一生都要用汤药吊着,不知何日就会油尽灯枯。朕守着他,看着他的脸色一日日转好,以为毒清了,人就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沈雪行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又好像没有。”

“他比以前更沉默,更疏离,更……小心翼翼。他从不问朕朝政,不打听局势,不提及宁王。他每日只吃药、看书、下棋,偶尔陪朕用膳,然后在朕忍不住想靠近时,不着痕迹地退开。”

“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身子是拖累,他的存在是隐患,他的身份……是朕皇位的不安定。他怕自己成为朕的软肋,怕宁王用他来对付朕,怕朝臣以此为口实攻讦朕。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具日渐枯败的躯壳里,藏在内殿那方寸之地,藏得……让朕再也触不到他。”

声音沉默良久。

“你怪他?”

“朕怪他?”沈雪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破碎得不成样子,“朕怪他做什么。他把自己藏起来,是在替朕着想。他强撑着饮那苦汤,是在等朕来看他。他明知朕在发疯,也由着朕发疯,从不说半个不字。朕有什么资格怪他。”

“朕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强。怪自己七年前护不住沈家一百多口,七年后护不住一个追影,如今……连他在怕什么,都不敢开口问。”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沈雪行。”那声音忽然唤他全名,语气少了几分冷嘲,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你去看看他。”

“他等你。”

内殿与外殿不过一墙之隔,沈雪行却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迈过那道门槛。

殿中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袅袅,将冬日的凛冽冲淡了几分。沈观殊仍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姿态与昨夜并无不同,只是膝上的书换了一卷,是他惯常看的《道德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雪行几乎要移开视线。他怕自己眼底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疲惫、焦灼、恐惧与疯意,被眼前人看得太清楚。

可沈观殊没有问。

他只是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搁在一旁,然后微微侧身,让出了榻边半寸之地。

这个动作极轻,极淡,极不经意,仿佛只是在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沈雪行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两人肩距不过三寸。

沉默了很久。

“宁王入天牢了。”沈雪行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很平淡,“禁军搜府时,没有

发现七日醉的残余,也没有搜到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说……”

“说什么?”

“说朕长大了,终于学会拿人了。”

沈观殊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是在讥讽陛下。”

“朕知道。”

“也是在激陛下。”

“朕也知道。”

“更是在拖延时间。”

沈雪行转头看他。

沈观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宁王在等。等朝臣上书为他说情,等宗亲联合施压逼陛下放人,等他安排在宫中、军中、朝中的后手……逐一浮出水面。”

“然后呢?”沈雪行问。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落一片细密的阴影。良久,才轻声道:

“然后,陛下会发现,杀一个宁王容易,拔除他布了七年的局……太难。”

“朕不怕难。”

沈观殊抬眸。

沈雪行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朕只怕,他在等的那些后手里,有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那个最恐惧的可能咽下去。

“有一样,朕承受不起。”

沈观殊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雪行搁在榻边的手背上。

那触感微凉,比从前又薄了几分,骨节越发分明。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压住了沈雪行掌心那道几不可察的、持续了一夜的震颤。

“陛下承受得起。”他低声道,“七年都过来了。”

“七年……”沈雪行

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声音有些飘忽,“七年,你把自己从沈家遗孤磨成靖北谋主,从靖北谋主磨成阶下囚,从阶下囚磨成朕的……”

他停住。

“你的什么?”

沈雪行没有答。他只是反手,将沈观殊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他用力攥紧,像攥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沈观殊,”他低声道,“你信不信朕?”

沈观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臣……信。”他说。

“那你就好好养着。”沈雪行声音有些发紧,“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把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不要……觉得自己是拖累。”

沈观殊抬眸。

沈雪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从来不是朕的软肋。”

“你是朕的刀。”

“宁王说朕长大了。是。朕学会了拿人,学会了用权,学会了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杀人不见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

“可朕这些本事,都是你教的。没有你,朕至今还是那个握不住剑的少年,那个在沈家大火的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废物。”

“你把自己磨成刀,递到朕手里。如今刀卷刃了,朕替你磨,替你淬火,替你挡所有的风霜雪雨。天经地义。”

沈观殊看着他,喉结微动,没有出声。

可覆在沈雪行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

那一日,沈雪行在内殿待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谈论宁王,也没有谈论追影,更没有谈论那封被压在御案最底层、墨迹已干透却始终没有发出的、关于“天子大婚”的圣旨草稿。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雪后初霁的天光一点点漫进殿来,将金砖上的阴影一寸寸推远。

沈雪行说了很多从前的事。说云州城头那场苦战,说阿史那摩的刀擦过他肩胛时带起的风声,说落鹰峡的夜,说冰河畔他烧毁密信时手抖得握不住火折子。

沈观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极简短的话,却每每将沈雪行从记忆的某个死角里拽出来,指给他看另一条被忽略的路径。

直到天色将晚,高顺在外间轻声询问是否传膳,沈雪行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在这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起身,沈观殊也欲起身相送。

“不必送了,”沈雪行按住他的肩,“外面风凉,你坐着。”

沈观殊没有坚持。

沈雪行走到殿门边,又停住,回头。

烛火刚刚掌上,橘黄的光晕将沈观殊的侧脸映得柔和,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重新翻开那卷搁置许久的书。

沈雪行看着那道沉静的身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靖北王时,每逢出征前夜,沈观殊也是这样,在书房案后看书,眉目低垂,一言不发,不问归期。

那时他总以为,日子还长,仗打完了,总能回来看他。后来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打完的仗,只有等不完的归人。

“沈观殊。”他忽然开口。

沈观殊抬眸。

“你方才问朕,七年……是你的什么。”

沈观殊静静望着他。

沈雪行背光而立,殿门口的风灌进来,掀起他袍角的一丝褶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观殊,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深,都沉,都……难以言喻。

“是朕的来路,”他说,“也是朕的归途。”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观殊独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膝上那卷书,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是夜,天牢。

沈观止盘膝坐在枯草铺就的简陋床榻上,闭目养神,姿态从容,不见半分阶下囚的狼狈。狱卒不敢怠慢,在牢房外间的隔间烧了炭盆,又在廊下多添了两盏灯,却无一人敢入内,只远远守着,如看一头暂时假寐的猛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沈观止睁开眼。

来人身披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他在牢门外站定,挥手屏退欲上前行礼的狱卒。

“王爷,久违了。”

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涩意。

沈观止看着来人,唇边缓缓绽开一丝笑意。

“果然是你。”

“本王等你,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