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云州。
寒风卷着雪粒,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城墙下,北狄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篝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一群贪婪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城墙上,沈雪行一身玄甲,墨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扶着女墙,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已经到了三天了。
日夜兼程,八天八夜,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云州城破的前一刻,带着五万援军赶到。当时北狄军正在猛攻南门,城墙已被撞出数道裂缝,守军死伤惨重,韩烈亲自上阵,左臂中箭,血染战袍。
是沈雪行的援军及时赶到,一轮箭雨逼退了攻城的敌军,才勉强保住城墙。
但这只是暂时的。
“陛下,”韩烈包扎着左臂的伤,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北狄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仅兵力占优,攻城器械也极为精良,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难看:“他们似乎对我们的布防了如指掌。几次佯攻,都精准地打在我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臣怀疑……”
“布防图泄露了。”沈雪行接口,声音平静,“张谦卖的。”
韩烈瞳孔骤缩,随即咬牙:“这个老贼!”
“现在说这些没用。”沈雪行望着城外,“我们的兵力,还剩多少?”
“城内原有守军两万八,加上陛下带来的五万,共七万八。但这两天守城,伤亡已过万,能战者……不足七万。”韩烈低声道,“而北狄,至少还有八万。”
七万对八万,看似差距不大。但北狄是骑兵,擅长野战,而他们是守城方,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且北狄士气正盛,他们却是疲师。
“粮草呢?”
“只够十天了。”韩烈声音更低,“若十日内没有新的粮草运到,军心必乱。”
十天。
沈雪行闭了闭眼。
从帝京到云州,快马加鞭也要八天。就算现在传令调粮,也来不及了。
除非……
“夜枭。”他唤道。
夜枭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陛下。”
“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查清了。”夜枭低声道,“北狄大军的粮草,囤积在三十里外的黑风谷。守军约五千,皆是精锐。”
黑风谷。
沈雪行眸光微动。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囤积粮草的好地方。
“陛下想劫粮?”韩烈一惊,“不可!黑风谷易守难攻,且北狄必有防备。我们兵力本就不足,若分兵去劫粮,城防就更空虚了。”
“不劫粮。”沈雪行缓缓道,“烧粮。”
韩烈和夜枭同时一愣。
“北狄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巨大。若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撑不过三天。”沈雪行望向黑风谷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没了粮草,军心必乱。到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可……”韩烈犹豫,“黑风谷守军五千,且地形险要,要烧粮,至少需要三千精锐。我们哪来这么多人手?”
“一千足矣。”沈雪行转身,看向夜枭,“暗羽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三十六人,皆在。”夜枭沉声道。
“加上朕的亲兵,凑足一千。”沈雪行看向韩烈,“韩将军,守城之事,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要守住三天。”
韩烈看着沈雪行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咬牙道:“臣……遵命!但陛下,您不能去!您是万金之躯,若有闪失……”
“正因朕是皇帝,才必须去。”沈雪行打断他,“北狄以为朕是缩在京城享乐的懦夫,朕就让他们看看,大胤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况且,朕不去,谁去?”
韩烈无言以对。
是啊,谁去?
劫粮烧粮,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派别人去,军心不服。只有皇帝亲征,才能鼓舞士气,才能让这一千人,心甘情愿地去赴死。
“陛下……”韩烈跪倒在地,眼眶通红,“臣……定死守云州,等陛下凯旋!”
沈雪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等朕回来。”
子时,月黑风高。
一千精锐悄悄出了北门,借着夜色掩护,朝黑风谷疾驰而去。沈雪行一马当先,夜枭紧随其后,三十六名暗羽精锐如影随形。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马蹄裹了布,踏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声响。一个时辰后,黑风谷在望。
那是一座狭长的山谷,两侧峭壁陡立,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谷口有重兵把守,篝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防守极为严密。
“陛下,怎么进?”夜枭低声问。
沈雪行望着谷口的守卫,缓缓道:
“声东击西。”
他一挥手,一百名亲兵悄悄摸向谷口左侧,另一百名摸向右侧。剩下的八百人,包括暗羽,则跟着他,潜伏在正前方。
“放箭。”
一声令下,左右两侧的亲兵同时放箭,箭矢如雨,射向谷口的守军。守军大惊,慌忙还击,注意力全被两侧吸引。
“冲!”
沈雪行一马当先,率八百人直冲谷口。夜枭和暗羽如鬼魅般冲在最前,手中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倒挡路的士兵。
谷口守军措手不及,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沈雪行率人冲进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中,堆积如山的粮草,绵延数里。麻袋垒成小山,草料堆积如山,还有成桶的油脂、成箱的军械。而在粮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守军帐篷,至少有四五千人。
“烧!”沈雪行厉喝。
亲兵们立刻冲向粮堆,将携带的火油泼洒上去,点燃火折。暗羽则分头行动,专挑存放油脂和军械的地方放火。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敌袭!敌袭!”
北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从帐篷中冲出。可已经晚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山谷变成一片火海。
“撤!”沈雪行见火势已成,立刻下令撤退。
可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峭壁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哈哈哈……沈雪行,等你多时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雪行抬头,只见峭壁上,一个身穿狼皮大氅的北狄将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是北狄可汗阿史那摩。
中计了!
沈雪行心头一沉。
原来,北狄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劫粮,故意在此设伏。
“陛下,快走!”夜枭厉喝,率暗羽护在他身前。
“走?往哪儿走?”阿史那摩大笑,“沈雪行,你真是自投罗网!今日,朕就让你这大胤皇帝,葬身在这黑风谷!”
他一挥手,峭壁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护驾!”
夜枭和暗羽用身体挡住箭矢,可箭雨太密,瞬间就有十几人中箭倒下。亲兵们拼死抵挡,可北狄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雪行拔剑在手,眼中血色弥漫。
逃不了了。
那就战。
“杀!”他厉喝,率先冲向北狄军。
剑光如雪,鲜血飞溅。沈雪行仿佛又回到了黑风峡那夜,只是这次,没有玄甲卫,没有援军,只有他自己,和这一千死士。
“陛下!”夜枭一剑劈倒一个北狄兵,冲到他身边,“往谷口冲!属下为您开路!”
“一起走!”沈雪行咬牙。
“来不及了!”夜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记住,您是大胤的皇帝,您不能死在这里!”
他一推沈雪行,率暗羽反向冲向北狄军最密集的地方。
“夜枭!”沈雪行嘶吼。
可夜枭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沈雪行咬牙,转身朝谷口冲去。亲兵们拼死护着他,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染红了他的甲胄。
谷口在望。
可那里,已被北狄军重重包围。
“沈雪行,受死吧!”
阿史那摩从峭壁上一跃而下,手持弯刀,直劈而来。
沈雪行举剑格挡。
“当!”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沈雪行虎口崩裂,后退数步。阿史那摩是北狄第一勇士,力大无穷,他根本不是对手。
“陛下小心!”一个亲兵扑上来,替他挡下阿史那摩的第二刀,自己却被拦腰斩断。
“啊——!”沈雪行目眦欲裂,挥剑猛攻。
可他已力竭,剑招凌乱,很快被阿史那摩逼得节节败退。
“去死吧!”阿史那摩狞笑,弯刀当头劈下。
沈雪行避无可避,只能闭目等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阿史那摩的弯刀被一柄长剑架住。
沈雪行猛地睁眼。
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手中长剑稳稳架住阿史那摩的弯刀。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明亮如星。
“走。”黑衣人对沈雪行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莫名熟悉。
沈雪行愣住。
这声音……
“还不走?!”黑衣人厉喝,一剑逼退阿史那摩,反手将沈雪行推向谷口。
沈雪行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牙转身,朝谷口冲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阿史那摩怒吼,率军追来。
可黑衣人如鬼魅般挡在路中,长剑如虹,竟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数十名北狄精锐。
沈雪行冲出谷口,回头望去。
只见黑衣人已被北狄军重重包围,可他的剑依旧凌厉,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鲜血染红了他的黑衣,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走啊——!”黑衣人嘶吼。
沈雪行咬牙,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护卫下,朝云州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而他不知道,那个救他的人,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露出的,是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沈观殊。
云州城。
沈雪行浑身是血,冲进城门时,已是黎明。
韩烈见他回来,大喜过望,可看到他身后的亲兵十不存一,又心中一沉。
“陛下,夜枭他们……”
“死了。”沈雪行声音嘶哑,“都死了。”
韩烈眼眶一红,咬牙道:“陛下,粮草……”
“烧了。”沈雪行望向黑风谷方向,那里火光已渐渐熄灭,可浓烟依旧冲天,“北狄的粮草,烧了大半。他们撑不过三天。”
韩烈精神一振:“太好了!只要我们再守三天,北狄必退!”
沈雪行点头,却无心庆祝。
他脑中,全是那个黑衣人的身影。
那双眼睛,那个声音,还有最后那声嘶吼……
太像了。
像极了沈观殊。
可怎么可能?
沈观殊还在帝京,还在紫宸殿昏睡着,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错觉。
“陛下,您受伤了,快去包扎。”韩烈见他脸色苍白,忙道。
沈雪行摇头:“朕没事。传令全军,死守三天。三天后,朕要亲自出城,与北狄决一死战。”
“是!”
沈雪行转身,朝城楼走去。
他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北狄退兵。
也要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