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本该是祭天敬神、祈求风调雨顺的日子,可紫宸殿内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人残存的生机。
沈雪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就坐在龙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青影却掩不住彻夜的疲惫。三天来,他亲眼看着沈观殊从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到如今连眼皮都掀不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陛、陛下……”太医令王守仁跪在榻前,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先帝这脉象……沉细欲绝,是、是心脉衰竭之兆啊!”
沈雪行的目光从沈观殊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太医令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刀,让王守仁瞬间噤声,连头都不敢抬。
“心脉衰竭?”沈雪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三天前,你们不是说只是郁结于心,好生将养便能好转吗?怎么三天过去,就成心脉衰竭了?”
“臣、臣等也、也不知啊……”王守仁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先帝这病来得蹊跷,前日尚能进些米汤,昨日便水米不进了,今日……今日连脉象都……”
“不知?”沈雪行缓缓起身,走到王守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太医,你是太医院院正,是先帝的主治太医。你告诉朕,你不知道?”
“臣、臣有罪!臣无能!”王守仁“砰砰”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沈雪行闭了闭眼,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戾。
“滚出去。”他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所有太医,都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进紫宸殿一步。”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沈雪行、昏迷的沈观殊,以及侍立在一旁、早已哭红了眼的高顺。
沈雪行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沈观殊的手。那只手曾经修长有力,执朱笔批阅奏折时稳如山岳,此刻却枯瘦如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只手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
“父皇……”他声音哽咽,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破碎,“您说过要等儿臣的,说要看着儿臣坐稳这江山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高顺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见这情景,老泪又涌了出来。他走到榻边,颤抖着声音道:“陛下,让老奴来喂药吧,您去歇歇……”
“不必。”沈雪行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接过药碗,用银勺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在唇边试了温度,然后轻轻送到沈观殊唇边。
可沈观殊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明黄色的寝衣。
沈雪行的手很稳,又舀了一勺。
还是喂不进去。
第三勺时,他捏开沈观殊的下颌,将药硬灌了进去。可下一刻,沈观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将刚灌进去的药全咳了出来,还带出了暗红的血丝。
“父皇!”沈雪行慌忙放下药碗,扶起沈观殊,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观殊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昏迷。他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唇上染着血,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沈雪行盯着那抹血色,眼中的平静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
不对。
这绝对不对。
沈观殊的病是重,但绝不该恶化得这么快。清心观收网那夜,他回来时沈观殊还能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那么多话。那时他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脉象虽弱却不至于衰竭。
这才三天。
三天,一个人怎么可能从能说话到昏迷不醒,从能进些米汤到呕血?
除非……
“夜枭!”沈雪行厉声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夜枭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阴影处,单膝跪地:“陛下。”
“去查。”沈雪行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查这三日所有进出紫宸殿的人,包括太医、宫人、侍卫,一个都不准漏。查所有经手过先帝汤药的人,从抓药、煎药到送药,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查太医院每一个太医,尤其是王守仁,朕要他们这三天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查清!”
“是。”夜枭垂首。
沈雪行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若查出先帝的药有问题……朕要整个太医院,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全部陪葬。”
“属下明白。”
夜枭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雪行重新坐下,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沈观殊唇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暴正在酝酿。
太巧了。
张谦刚死,沈观殊就病危。
北狄刚犯边,朝廷就无力支援。
这一切,巧合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是谁?
张谦已死,其党羽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朝中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沈观殊下手?目的又是什么?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沈观殊来的?
或者……两者都是?
“陛下。”赵铮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北境八百里加急,韩将军亲笔。”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杀意,起身走出内殿。
赵铮递上一封沾着泥雪的信,火漆已被拆开。沈雪行抽出信笺,快速扫过。
是韩烈的字,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
“陛下明鉴:北狄可汗阿史那摩亲率十万精锐,于正月三十突破雁门关,连克朔州、代州、蔚州三城。守将皆战死,军民死伤逾万。臣率残部退守云州,然兵力不足三万,粮草仅够十日。北狄军攻势如潮,云州城墙已多处破损,恐难久持。恳请陛下速派援军,若援军十日内不到,云州必破。云州若破,北境门户洞开,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帝京。臣韩烈,泣血叩请!”
沈雪行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万大军,连下三城。
韩烈麾下原本有五万边军,如今只剩三万。也就是说,短短五天,北境就折损了两万将士,三座城池。
而朝廷能调动的援军……
“还能调拨多少兵力?”沈雪行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赵铮脸色难看:“除去各地不能动的驻防军,京中能调动的……最多五万。且这五万人中,有三万是新兵,训练不足。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两万禁军精锐。”
“粮草呢?”
“户部说,存粮只够支撑这五万人……一个月。”赵铮咬牙,“且这已经是挤出来的了。北方去年大旱,南方水患,各地常平仓的存粮本就不多。张谦之前又加征赋税,激起民怨,如今若再征粮,恐怕……”
恐怕民变。
沈雪行当然明白。
五万对十万,其中三万是新兵。粮草只够一个月,而北境到云州,急行军也要十天。也就是说,这五万人到了云州,只有二十天的粮草。
二十天,要击退北狄十万大军。
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传令韩烈,”沈雪行一字一顿,声音沉冷如铁,“死守云州,不得后退一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赵铮浑身一震:“陛下,这……”
“告诉他,援军和粮草,朕会想办法。”沈雪行看向北方,那是云州的方向,“但云州不能丢。丢了云州,北境就完了。北境完了,大胤就完了。”
“是。”赵铮垂首。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缓缓转身,望向内殿的方向,“传旨,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赵铮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万万不可!陛下刚刚登基,朝局未稳,张谦余党未尽,若此时离京,恐生大变!且先帝病重,陛下怎能……”
“正因父皇病重,朕才必须去。”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赵铮,你可知北狄为何选在此时大举进犯?”
赵铮一愣。
“因为张谦死了。”沈雪行缓缓道,“张谦与北狄勾结多年,北狄的军械、粮草,甚至边境布防图,都可能从他手中泄露。如今张谦一死,北狄失去了内应,又怕朕整顿朝纲后腾出手来对付他们,所以要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这是一场赌局。北狄赌朕刚登基,不敢离京,赌朝廷内忧外患,无力支援。朕若留在京中,北境必失。北境一失,大胤危矣。到那时,朕这个皇帝,还做得下去吗?父皇……还静养得了吗?”
赵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朕必须去。”沈雪行看着他,目光如炬,“朕去了,才能稳定军心。朕去了,才能让北狄知道,大胤的新帝,不是缩在京城享乐的懦夫。朕去了,才能为父皇……争一个安稳的养病之地。”
赵铮眼眶通红,重重跪倒在地:
“末将……明白了!”
“起来。”沈雪行扶起他,“朕走之后,这皇城,还有父皇,就托付给你了。朕会留两万禁军给你,由你全权统领。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紫宸殿。若有人敢趁朕不在生事……”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赵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在,皇城在!末将亡,皇城亡!”
沈雪行点头,转身走回内殿。
他在榻边重新坐下,握住沈观殊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父皇,儿臣要去北境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北狄来了,儿臣必须去。您要等儿臣回来,等儿臣凯旋,等儿臣……陪您去江南看杏花。”
他俯身,在沈观殊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吻很轻,很克制,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等儿臣回来,父皇。”
二月五,寅时。
天还未亮,宣武门外已列队森严。五万大军肃立,黑压压一片,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军旗猎猎作响。
沈雪行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他没有戴冕旒,只以金冠束发,腰佩天子剑,拇指上戴着那枚白玉扳指。晨光未露,他坐在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新任吏部尚书李岩领着百官前来送行。众人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平身。”沈雪行抬手,目光扫过众人,“朕离京期间,朝政由李爱卿暂代,军务由赵铮统领。望诸位爱卿,各司其职,稳定朝局,安抚百姓。”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沈雪行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面朝北方。
“出发。”
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如黑色的洪流,缓缓开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雪行策马走在队伍最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紫宸殿的飞檐,看到那七盏或许还在燃烧的宫灯。
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人苍白的脸,看到他紧闭的眼,看到他……可能再也睁不开的眼。
“陛下。”夜枭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
“说。”
“先帝的药里,确实被加了东西。”夜枭的声音冷如寒冰,“是‘梦陀罗’,西域奇毒,混在药中极难察觉。中毒者会日渐昏睡,身体衰弱,最终在睡梦中死去。下毒的是太医院一个姓刘的太医,叫刘璋,是张谦十年前安插进太医院的人。张谦死前吩咐他,若事败,就在先帝的药里加梦陀罗。”
沈雪行握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梦陀罗。
好一个张谦。
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人呢?”
“已押入诏狱,严刑拷问。他招供,张谦还安插了其他人在宫里,但他不知具体是谁,只知……其中一人,在先帝身边。”
沈观殊身边?
沈雪行瞳孔骤缩。
高顺?还是其他贴身伺候的宫人?
“继续查。”沈雪行声音冰冷,“宫里所有伺候先帝的人,全部筛查一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夜枭顿了顿,“刘璋还招供一事。”
“说。”
“张谦与北狄的往来,不止是军械粮草。”夜枭声音更低,“三年前,张谦将北境布防图卖给了北狄。所以这次北狄进军,才能如此顺利,连破三城。”
沈雪行闭上眼,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北境布防图。
难怪。
难怪北狄能如此精准地突破防线,连下三城。难怪韩烈五万边军,短短五天就折损两万。
张谦,你真是……死有余辜。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刘璋,应该无人知晓。张谦做得很隐秘,连他的心腹都不一定清楚。”
沈雪行睁开眼,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传令韩烈,让他重新调整布防。旧的布防图已不可用,让他凭经验,重新布置防线。”
“是。”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梦陀罗……可有解?”
夜枭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梦陀罗无解。但若中毒不深,及时停药,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拖些时日。”
拖些时日。
沈雪行心头剧痛。
“让太医院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他声音沙哑,“朕要父皇……活着等朕回来。”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策马前行。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看,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你除了张谦,除了内患,可外敌来了。你想救沈观殊,可他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沈雪行,这盘棋下到现在,你到底赢了什么?又输了什么?”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望着北方阴沉欲雪的天空,目光坚定如铁。
赢了什么?
他不知道。
输了什么?
他也不敢想。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昏睡不醒的人,为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也为了……那个在雪夜里将他捡回来,给他姓名,给他身份,给他一个“家”的人。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沈雪行沉声下令,“日夜兼程,九日内,必须赶到云州。”
“是!”
五万大军,如黑色的铁流,滚滚向北。
而千里之外的帝京,紫宸殿内,七盏宫灯静静燃烧。
榻上的人依旧昏睡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山河动荡,不知他牵挂的那个人,正披甲执剑,为他,为这江山,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征战。
唯有那灯火,固执地亮着,在漫长的寒夜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