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整座皇城已灯火通明。宫人们步履匆匆,禁军甲胄森严,从午门到金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杀之气弥漫在黎明前的寒冷空气中。
沈雪行一夜未眠。
他站在东宫寝殿的铜镜前,看着镜中一身明黄衮服的自己。衮服是连夜赶制的,十二章纹绣得一丝不苟,日月星辰,山川龙华,象征着天授神权,君临天下。只是这身衣服太重了,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该动身了。”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哽咽。
沈雪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殿门。
殿外,百官已列队等候。见他出来,齐刷刷跪倒: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入主金殿,承继大统!”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沈雪行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下台阶。赵铮率亲兵在前开道,夜枭隐在暗处护卫,张谦等几位重臣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长长的宫道,朝金殿而去。
金殿前,祭天台高耸入云。
沈雪行登上祭天台,面对东方初升的朝阳,焚香祭天。礼官高声诵读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百官跪拜,禁军肃立,整个皇城寂静无声,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祭天毕,沈雪行转身,走向金殿。
金殿内,龙椅高悬,金光灿灿。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在龙椅前站定,转身,面向百官。
礼官高唱:
“新帝登基,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震殿宇。
沈雪行缓缓坐下。
龙椅冰冷坚硬,硌得他脊背生疼。可他不能动,不能皱眉,只能端坐其上,接受这万众朝拜。
从今日起,他就是大胤朝的皇帝了。
承平帝。
“平身。”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陛下,”张谦出列,躬身道,“登基大典已成,请陛下颁诏,改元,大赦天下。”
沈雪行点头:“准。”
礼官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承继大统,夙夜忧惧,恐负先帝之托,万民之望。今改元‘承平’,愿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大赦天下,与民更始。钦此。”
“陛下仁德——”
百官再拜。
沈雪行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冷。
仁德?
这世上,哪有什么仁德。
只有权力,只有算计,只有你死我活。
“退朝。”他起身,走下丹陛。
百官躬身相送。
沈雪行走出金殿,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径直去了东宫。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好好想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东宫书房,一切如旧。
沈雪行脱下衮服,换上常服,坐在书案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陛下,”高顺捧着玉玺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上,“这是传国玉玺,请陛下收好。”
沈雪行看着那方白玉雕成的玉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这是皇权的象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无比沉重。
“父皇那边如何?”他问。
“陛下……先帝服了药,睡下了。”高顺改了口,声音哽咽,“太医说,先帝脉象平稳,暂无大碍。”
沈雪行点头:“好好照顾先帝,有任何情况,即刻来报。”
“是。”
高顺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方玉玺出神。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复杂:
“恭喜啊,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坐拥江山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你高兴吗?看着这玉玺,看着这皇位,你高兴吗?”
不高兴。
但他不能说。
“你在想沈观殊,对吗?”声音轻声道,“想他的病,想他现在怎么样,想他……会不会恨你。”
沈雪行闭上眼睛。
是,他在想沈观殊。
想那个在雪夜将他捡回宫的人。
想那个在黑风峡派玄甲卫救他的人。
想那个在病榻上,说“朕信你”的人。
现在,他夺了那个人的皇位。
那个人,会恨他吗?
“陛下,”夜枭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沈雪行睁开眼:“进来。”
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
“陛下。”
“何事?”
“成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雪行眸光一凛:“说。”
“昨夜子时,有人潜入成王府,在里面待了约一个时辰。”夜枭低声道,“属下的人跟了一路,发现那人最后进了……吏部尚书张谦的府邸。”
张谦?
沈雪行心头一震。
怎么会是张谦?
那个三朝老臣,那个一直支持他、辅佐他的张谦?
“可看清那人模样?”
“蒙着面,看不清。但身形步法,确是暗羽出身。”夜枭顿了顿,“而且,张谦府中,这几日也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练家子。”
沈雪行握紧拳头。
张谦。
礼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在前头跳,陈文在中间联络,张谦在背后操控。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张谦设计的。
是他偷走了玉佩,是他与北狄勾结,是他害死沈家一百多人,是他将罪名推给沈观殊。
好一个三朝老臣。
好一个忠心耿耿。
“还有,”夜枭继续道,“北境有消息了。”
“说。”
“韩将军来信,说北狄可汗阿史那摩已集结十万大军,屯兵边境,似有南侵之意。韩将军请求增兵,至少十万,否则……恐难久守。”
沈雪行心头一沉。
十万大军。
北狄这是倾巢而出了。
“粮草呢?”
“户部说,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夜枭顿了顿,“而且……张尚书昨日下令,加征赋税三成,以充军需。”
沈雪行猛地起身:
“什么?!”
“是张尚书以陛下的名义下的令。”夜枭低声道,“诏书已发往各州府,三日后开始征收。”
沈雪行脸色铁青。
好一个张谦。
真是好手段。
先逼他登基,再以他的名义加征赋税,激起民怨。到时候,民怨沸腾,边关告急,他这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陛下,怎么办?”夜枭问。
沈雪行沉默良久,缓缓道:
“将计就计。”
“陛下?”
“他既然想加征赋税,那就加。”沈雪行眼中寒光闪烁,“只是这税,要加在那些该加的人头上。传朕旨意,赋税加征三成,但只加商税、矿税、盐税,不加农税。另外,开征‘奢侈税’,凡家中存银过万两者,加征一成;过十万两者,加征三成;过百万两者,加征五成。”
夜枭一愣:“陛下,这……”
“去办。”沈雪行打断他,“另外,让韩将军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朕会给他一个交代。”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冷。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张谦,沈观澜,北狄,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要如何破局?
“你在害怕。”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讥讽,“害怕这盘棋玩脱了,害怕这江山坐不稳,害怕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沈雪行没有回应。
是,他害怕。
可他不能怕。
“陛下。”赵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陛下,先帝醒了,说要见您。”
沈雪行心头一紧。
沈观殊要见他。
见他这个……夺了他皇位的人。
“知道了。”他转身,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药味依旧浓重。
沈观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见沈雪行进来了,他抬眸笑了笑:
“来了。”
沈雪行跪在榻前:“父皇……”
“该改口了。”沈观殊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现在是皇帝了,该称‘朕’了。”
沈雪行心头一酸,却说不出话。
“起来吧。”沈观殊招手,示意他在榻边坐下,“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沈雪行依言坐下,垂眸道:“父皇……不恨儿臣吗?”
沈观殊笑了笑,笑容温柔:
“恨什么?这皇位,本就是你的。朕坐了七年,也够了。现在交给你,朕很放心。”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这担子太重了,朕怕你……扛不住。”
“儿臣扛得住。”沈雪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沈观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中泛起泪光:
“朕知道。朕一直都信你。”
他伸出手,想触碰沈雪行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只是雪行,这宫里,没有谁是干净的。张谦,陈文,王璟,周文,孙敬……他们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你要小心,要提防,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雪行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沈观殊顿了顿,声音更低,“玉佩的事,朕查到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
“是谁?”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是丽妃。”
丽妃?
沈雪行愣住。
怎么会是丽妃?
“当年,丽妃与北狄可汗有私,偷走了玉佩,作为信物。”沈观殊缓缓道,“后来丽妃死了,玉佩落入沈观澜手中。沈观澜用这块玉佩,与北狄勾结,又将罪名推给朕。一石二鸟,既除了朕,又除了你。”
沈雪行握紧拳头。
所以,一切还是沈观澜的阴谋?
“那陈文的账册……”
“是假的。”沈观殊摇头,“陈文是张谦的人,张谦让他伪造账册,构陷朕。但张谦不知道,陈文早就被朕收买了。那本账册,是朕让他写的。”
沈雪行如遭雷击。
所以,这一切都是沈观殊设计的?
他早就知道张谦的阴谋,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父皇……”他声音发颤。
“朕知道,朕不该瞒你。”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但张谦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不了他。朕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他现形。”
沈雪行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沈观殊没有骗他。
没有通敌,没有害沈家,没有……对不起他。
一切,都是局。
“父皇为何不早些告诉儿臣?”他声音哽咽。
“告诉你,你会信吗?”沈观殊苦笑,“你会信朕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怀疑朕,试探朕,甚至……恨朕?”
沈雪行无言以对。
是,他不会信。
至少一开始,不会。
“好了,不说这些了。”沈观殊摇头,“现在你登基了,这盘棋,该由你来下了。张谦,北狄,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要靠你来解决。朕……帮不了你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但朕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朕都在。”
沈雪行跪倒在地,泪水滑落:
“父皇……”
沈观殊扶起他,拭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你是皇帝了,不能轻易落泪。”
沈雪行点头,却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渐暗。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帝京淹没。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