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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将计

元月二十二,寅时。

沈雪行一夜未眠。

他坐在紫宸殿的偏殿里,面前摊着北境地舆图,手中握着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孤长的影子。

“殿下,”高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药碗,“该喝药了。”

沈雪行抬眸,眼中布满血丝:“父皇如何?”

“陛下服了药,睡下了。”高顺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太医说,陛下是郁结于心,加上旧疾,需静养。可这朝中事……如何静得下来。”

沈雪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朝中那些大臣,可还安分?”

“礼部王大人、户部周大人、工部孙大人,今日又联名上了折子,还是那两件事:请殿下登基,请加征赋税。”高顺顿了顿,“张尚书将折子压下了,说等陛下醒后再议。”

沈雪行冷笑。

等陛下醒后?

他们怕是巴不得陛下永远醒不过来。

“夜枭呢?”

“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是。”

夜枭如鬼魅般滑入殿内,单膝跪地:

“殿下。”

“成王府那边,如何了?”

“昨夜子时,有人潜入成王府,在里面待了约半个时辰。”夜枭低声道,“属下的人跟了一路,发现那人最后进了……吏部侍郎陈文的府邸。”

吏部侍郎陈文?

沈雪行眸光一凛。

陈文是张谦的门生,为人谨慎,在朝中素有清名,怎会与成王府有瓜葛?

“可看清那人模样?”

“蒙着面,看不清。但身形步法,确是暗羽出身。”夜枭顿了顿,“而且,陈文府中,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练家子。”

沈雪行握紧朱笔。

陈文。

礼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在前头跳,吏部侍郎在背后联络。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夜枭继续道,“北境有消息了。”

“说。”

“韩将军截获北狄密使,搜出密信一封,是北狄可汗阿史那摩写给‘京中贵人’的。”夜枭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上,“信中提及,开春后南北夹击,约定以‘蟠龙玉佩’为信。但这次的印记……是完整的。”

沈雪行接过密信,展开。

信是北狄文写的,与韩烈之前截获的那封内容相似,但这次的印记更加清晰完整——不仅是玉佩的纹样,还有玉佩背面那个小小的“殊”字。

完整的印记。

只有沈观殊手中那块玉佩,才有这个“殊”字。

“这信……可验过真伪?”沈雪行声音发冷。

“验过了,确是北狄可汗亲笔。”夜枭顿了顿,“而且送信的密使招供,说这玉佩,是三年前北狄可汗寿辰时,‘京中贵人’派人送去的贺礼。”

三年前。

恰好是玉佩失窃的时间。

沈雪行闭上眼,脑中飞快运转。

沈观殊说玉佩失窃了。

可北狄可汗却说,玉佩是“京中贵人”送去的贺礼。

到底谁在说谎?

或者说……这玉佩,根本就有两块?

“殿下,”夜枭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心翼翼道,“此事……可要禀报陛下?”

沈雪行摇头。

不能告诉沈观殊。

至少现在不能。

“这信,还有谁知道?”

“只有韩将军和属下。”夜枭道,“韩将军说,事关重大,请殿下定夺。”

沈雪行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告诉韩将军,此事到此为止。北狄密使……处理干净。”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心中疑云翻涌。

玉佩。

又是玉佩。

这块玉佩,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这盘棋的命脉。

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沈观殊?沈观澜?还是……另有其人?

“你在怀疑他。”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玩味,“怀疑他在骗你,怀疑玉佩根本没有失窃,怀疑他一直在和北狄勾结。”

沈雪行没有回应。

是,他怀疑。

可他不能怀疑。

至少现在,不能。

“何必自欺欺人呢?”声音轻笑,“证据摆在眼前,你不信也得信。沈观殊就是那个‘京中贵人’,他通敌叛国,害死沈家一百多人,现在还想害死你。你难道还要继续信他?”

“闭嘴。”沈雪行低声说。

“我闭嘴有什么用?”声音冷笑,“事实摆在眼前。沈雪行,你醒醒吧。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渗出,染红了朱笔。

“殿下。”赵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雪行睁开眼,敛去所有情绪:

“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殿下,张尚书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张谦匆匆进来,脸色难看,见到沈雪行,扑通跪倒:

“殿下,出事了!”

“何事?”

“陈文……陈文昨夜在府中自尽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

“什么?!”

“是自缢,但……”张谦咬牙,“但老臣查验过,颈骨断裂,是被人捏碎的。而且,他书房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账册。

沈雪行接过,快速翻阅。

账册记录的是陈文与“京中贵人”的往来,银钱、货物、书信,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位“京中贵人”的代号,依旧是“殊”。

“这账册……可验过真伪?”沈雪行声音发冷。

“验过了,笔迹是陈文的,墨迹新旧不一,确是多年累积。”张谦顿了顿,“而且其中几笔交易,老臣已查实,确有其事。”

沈雪行握紧账册,指尖发白。

又是“殊”。

又是这个代号。

“陈文还留下了一封信。”张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沈雪行接过,拆开。

信是陈文的绝笔,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臣陈文,罪该万死。七年前沈家大火,臣受王崇指使,伪造账册,构陷陛下。然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乃成王沈观澜。成王觊觎沈夫人,求而不得,遂生杀心。臣愿当堂作证,揭发成王罪状。然成王已察觉,欲杀臣灭口。若臣身死,必是成王所为。望殿下为沈家伸冤。罪臣陈文绝笔。”

沈雪行看着这封信,几乎要笑出来。

与王五的绝笔,如出一辙。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套路。

这幕后之人,倒是省事。

“张尚书以为如何?”沈雪行缓缓道。

张谦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陈文是礼部侍郎,与成王并无往来,怎会受他指使?且这信来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雪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谦不愧是三朝老臣,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那依张尚书之见,这幕后之人是谁?”

张谦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老臣不敢妄言。但此人能逼死陈文,能伪造账册,能操控朝局……绝非等闲之辈。且他对宫中、对朝中、对陛下了如指掌,恐是……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

沈雪行心头一沉。

是了。

只有身边之人,才能如此精准地操控一切。

只有身边之人,才能将罪名一次次推给沈观殊。

只有身边之人……才能让沈观殊,百口莫辩。

“张尚书,”沈雪行缓缓道,“此事到此为止。陈文的死,对外就说……是急病暴毙。账册和信,烧了。”

张谦一愣:“殿下,这……”

“按本王说的做。”沈雪行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是……”张谦无奈,只得躬身应下。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登基之事,本王同意了。你去准备吧,三日后,本王登基。”

张谦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

“殿下,您……”

“怎么,张尚书有异议?”

“不,不……”张谦连连摇头,“只是陛下尚在,殿下此时登基,恐惹非议……”

“父皇病重,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沈雪行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本王登基,是为了稳定朝局,是为了这万里江山。谁敢非议?”

张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眼前的太子,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的少年了。

而是一个真正的、杀伐果断的帝王。

“老臣……遵命。”他躬身退下。

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心中一片冰冷。

既然他们想让他登基,那他就登基。

既然他们想让他当皇帝,那他就当这个皇帝。

只是这盘棋,该换他执子了。

“殿下,”高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陛下醒了,想见您。”

沈雪行转身,朝正殿走去。

沈观殊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见沈雪行进来,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听说,你要登基了?”沈观殊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沈雪行点头,“三日后。”

沈观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沈观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

“既然你想好了,那便去做吧。只是雪行,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儿臣知道。”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沈观殊笑了笑,笑容温柔而苦涩:

“朕从没失望过。只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皇位,太冷了。朕坐够了,不想你也这么冷。可你……终究还是坐上来了。”

沈雪行心头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父皇,等儿臣坐稳了这个位置,就陪您去江南。咱们去看西湖,看苏州园林,看遍江南美景。您想去多久,咱们就去多久。”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好,朕等着。”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盘棋,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