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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侍疾

沈雪行搬进了紫宸殿的偏殿。

这决定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朝臣们私下议论,说靖北王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趁着陛下病重,把持朝政。但也有人说,靖北王是至孝,不忍陛下孤独养病。

沈雪行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每日寅时起身,先去偏殿洗漱,然后到正殿看望沈观殊。沈观殊的病时好时坏,好时能坐起来批几本奏折,坏时咳血不止,整日昏睡。

太医说,这是陈年旧疾加上郁结于心,需静养,不能再劳神。

可沈观殊哪里静得下来?

“陛下,该喝药了。”高顺捧着药碗,小心翼翼。

沈观殊靠坐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他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蹙,却还是一饮而尽。

“苦。”他低声道。

沈雪行接过空碗,递上一颗蜜饯。

沈观殊愣了愣,抬眸看他。

“吃了就不苦了。”沈雪行淡淡道。

沈观殊接过蜜饯,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散了药的苦涩。他看着沈雪行,眼中情绪复杂。

“你……不必如此。”良久,他才道。

“儿臣愿意。”沈雪行垂眸,整理着榻边的药箱。

“朝中……可有非议?”

“有。”沈雪行坦诚道,“张尚书和几位阁老昨日求见,说陛下病重,当由太子监国。可陛下无子,他们便提议,从宗室中过继一子。”

沈观殊眸光骤冷:“谁的主意?”

“礼部尚书,王璟的门生。”沈雪行顿了顿,“不过被张尚书驳回去了。张尚书说,陛下有靖北王,何须过继?”

沈观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想?”

沈雪行抬眸,与他对视:“儿臣不想当太子。”

“为何?”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沈雪行缓缓道,“可儿臣……不想当皇帝。”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天下,有多少人想坐这个位置。”他缓缓道,“你却不想?”

“这个位置太冷了。”沈雪行看向那七盏宫灯,“儿臣怕冷。”

沈观殊心头一震。

这句话,他昨夜才说过。

“这皇位……太冷了。朕坐够了。”

原来,沈雪行听进去了。

“那你想要什么?”沈观殊问。

沈雪行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儿臣不知道。”

他想要真相,想要为沈家报仇,想要一个家。

可真相太残忍,仇人已伏诛,家……早就没了。

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可能就是……

沈雪行看向沈观殊,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不敢想。

“罢了。”沈观殊叹了口气,“你不愿,朕不逼你。但朝中那些老臣,不会罢休。他们需要一个储君,来稳定朝局。”

“那就让他们等。”沈雪行淡淡道,“等陛下病好了,再议不迟。”

沈观殊苦笑。

病好?

他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了。

“雪行,”他忽然道,“若朕……不在了,这江山,你守得住吗?”

沈雪行浑身一僵。

“父皇——”

“回答朕。”沈观殊看着他,眼神锐利。

沈雪行与他对视良久,缓缓道:“守不住也要守。”

“为何?”

“因为这是父皇的江山。”沈雪行一字一顿,“儿臣答应过父皇,要坐稳这个位置。”

沈观殊眼中泛起泪光。

“傻孩子……”他伸手,想触碰沈雪行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这江山太重了,不该压在你肩上。”

“可已经压上来了。”沈雪行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他却握得很紧,“儿臣……不后悔。”

沈观殊闭上眼,泪水滑落。

“是朕……对不起你。”

沈雪行摇头,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

“朝中那些事,你暂且替朕处理。”他缓缓道,“有不懂的,问张谦。有难决的,来问朕。”

沈雪行点头:“是。”

“另外,”沈观殊顿了顿,“沈观澜的案子,该结了。”

沈雪行心头一动。

“如何结?”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按律当斩。”沈观殊声音冰冷,“但其是宗室亲王,可赐自尽,留全尸。”

沈雪行握紧拳头。

赐自尽?

太便宜他了。

“父皇,他害了沈家百余口——”

“朕知道。”沈观殊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是宗室,是朕的堂弟。若公开处斩,皇室颜面何存?”

皇室颜面。

沈雪行想笑。

百余条人命,抵不过“皇室颜面”四个字。

“儿臣……明白了。”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你恨朕吗?”沈观殊问。

“不恨。”沈雪行摇头,“父皇有父皇的难处。”

沈观殊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

“你出去吧,朕乏了。”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脑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了:

“看,他还是要保沈观澜。皇室颜面,比沈家一百多条人命更重要。”

沈雪行没有回应。

“你还要忍吗?忍到什么时候?等他真的把皇位传给你,你就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

“闭嘴。”

“我闭嘴有什么用?”声音冷笑,“沈雪行,你心里清楚,沈观殊根本没把你当亲人。他只是在利用你,用你的愧疚,用你的孝顺,来巩固他的皇位。”

“不是。”

“不是吗?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不肯严惩沈观澜?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身世?为什么对你忽冷忽热?”

沈雪行答不上来。

“因为他在玩弄你。”声音一字一顿,“就像猫捉老鼠,先逗弄,再吃掉。等他玩够了,你的下场,不会比沈观澜好多少。”

沈雪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不,不是这样的。

沈观殊对他好,是真的。

虽然这份好,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王爷。”高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雪行睁开眼,转身。

高顺捧着几本奏折,躬身道:“王爷,张尚书送来的急奏,说是北境有变。”

沈雪行接过奏折,快速扫过。

是韩烈的急报,说黑狼部虽溃散,但其残部与北狄王庭勾结,近日频频骚扰边境。韩烈请求增兵,以防不测。

“陛下知道了吗?”沈雪行问。

“老奴还没敢禀报。”高顺低声道,“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了。”

沈雪行沉吟片刻:“去请张尚书,还有兵部、户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

“是。”

高顺退下后,沈雪行又看了眼那几本奏折,转身朝文华殿走去。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看,他开始让你处理朝政了。等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他就该‘病逝’了。到时候,你就是弑君夺位的逆臣,千古罪人。”

沈雪行脚步一顿。

“他不会。”

“不会?”声音讥讽,“那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让你处理朝政?为什么把暗羽收回去?为什么对你越来越好?”

沈雪行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怀疑沈观殊。

至少现在,不想。

“你在自欺欺人。”声音轻声道,“沈雪行,你迟早会后悔的。”

后悔吗?

或许吧。

但现在,他只想做好该做的事。

文华殿内,张谦、兵部尚书李文远(已下狱,新任尚书是沈观殊提拔的心腹)、户部尚书刘墉(沈观澜党羽,已被清洗,新任尚书是张谦举荐的),三人已等候多时。

见沈雪行进来,三人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免礼。”沈雪行在首位坐下,将韩烈的奏折递给他们,“都看看吧。”

三人传阅完毕,面色皆凝重。

“韩将军所言不虚。”新任兵部尚书陈靖沉声道,“北狄王庭近年势力渐大,早有南侵之意。黑狼部虽溃,但北狄可借此为由,兴兵犯境。”

“增兵需要粮草。”户部尚书周文道,“今年北方大旱,粮食减产,国库吃紧。若此时增兵北境,恐难支撑。”

“不增兵,等北狄打过来,损失更大。”张谦道,“王爷,老臣以为,当增兵,但不必太多。可让韩将军据城而守,以守代攻,耗其粮草,待其疲惫,再一举击溃。”

沈雪行沉吟片刻:“增兵多少合适?”

“三万。”陈靖道,“北境现有边军五万,增兵三万,共八万,足以固守。”

“粮草呢?”沈雪行看向周文。

周文咬牙:“下官……尽量筹措。”

“不是尽量,是必须。”沈雪行缓缓道,“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国门,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周文额头冒汗:“是,下官明白。”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传旨给韩烈,让他务必生擒黑狼。此人知道太多秘密,不能让他落在北狄手里。”

“是。”

三人领命退下。

沈雪行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墙上的北境地舆图,心中忧虑。

北境不稳,朝中不宁,沈观殊病重。

内忧外患,皆聚于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几乎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来。

“王爷。”小禄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小禄推门而入,面色惶恐:“王爷,陛下……陛下吐血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方才陛下醒来,说要批奏折,高公公劝不住。批着批着,就……就咳血了。”小禄声音发颤,“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不能再劳神。”

沈雪行快步走出文华殿,朝紫宸殿奔去。

殿内,沈观殊靠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血迹。高顺跪在榻边,老泪纵横。

“父皇!”沈雪行冲到榻前。

沈观殊抬眸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雪行……”他低唤,“北境……如何了?”

沈雪行握住他的手:“儿臣已安排妥当,父皇不必忧心。”

“那就好……”沈观殊缓缓闭上眼睛,“朕累了……”

“父皇好生休息,朝中事有儿臣。”沈雪行替他掖好被角,“儿臣就在偏殿,父皇若有不适,随时唤儿臣。”

沈观殊没有回应,似乎已睡去。

沈雪行在榻边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走出殿外,他对高顺道:

“从今日起,所有奏折,先送到偏殿。未经本王允许,不得惊扰陛下。”

“是。”高顺应道。

沈雪行又看向太医:“陛下的病,到底还能撑多久?”

太医跪地,颤声道:“陛下这病,是积劳成疾,加上旧伤复发,已入肺腑。若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撑三个月。若再劳神动怒,恐……”

三个月。

沈雪行闭了闭眼。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他缓缓道,“本王要陛下……至少再活半年。”

太医浑身一颤:“王爷,这……”

“做不到?”沈雪行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太医匍匐在地:“下官……尽力。”

沈雪行不再多言,转身朝偏殿走去。

三个月,太短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查明真相,需要时间稳固朝局,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至少,要让沈观殊活着,看到他查清一切。

活着,听到他……叫一声“父皇”。

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感恩。

而是真心实意。

沈雪行走进偏殿,关上门,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无声滑落。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带着几分怜悯:

“看,你还是舍不得他死。”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他会死的。三个月,或者半年,他总会死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声音轻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你不敢。”

沈雪行闭上眼。

是啊,他知道。

可他不敢。

不敢去想,不敢去做。

“懦弱。”声音冷笑,“沈雪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地上,任由泪水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

风雪呼啸,仿佛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