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泄,门外的小仙童打开寝殿的门,将地上放置的食盒提起,踏进殿中,看见榻上熟睡的文泽,清了清嗓,道:“小世子,该起床用膳了。”
榻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掀开被子,左手撑着床沿起身。他穿上皂靴,垂着头走向偏室的屏风后,任由小仙童帮他更衣。束发后,文泽走向食案,打开食盒,眼前一亮,瞬间有了精神。
门外的小仙童敲了敲房门,道:“小世子,沈墨仙君来了。”
文泽咽下口中的吃食,拿起桌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起身去开房门。只见小仙童弯腰作揖,沈墨仙君笑着看向文泽,身旁是他的贴身侍从,文泽已经见过他两次了。弯下腰,文泽作揖道:“师父。”
沈墨伸手抬起他的手,道:“不必多礼。用膳了吗?用完了便跟我去一趟。奉七,把这个给小世子。”说罢,沈墨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了奉七,奉七疑惑地看向沈墨仙君,道:“大人,为何……您不直接给小世子呢?”
沈墨仙君一噎,咳嗽了几声:“这个这个……走个形式,对,走个形式。”
“奥。小世子,请。”奉七半信半疑,一边将卷轴递给了文泽。文泽接过,将其绑着的红线扯下,打开卷轴。卷轴上写着寥寥几行字,一看便知是帝君的手笔。
卷轴上写着:文泽启——人间芳菲洲地震频发,殃及周边百姓,掌管芳菲洲的仙君检查无果,束手无策,因此上书仙庭。吾思索再三,点召沈墨仙君下人间除祸。念你故居芳菲洲,便让沈墨仙君携你同去,你也好去沈家老宅拜祭一番。
落款是帝君的封号——乾赦。
文泽卷好卷轴,递给了小仙童。他居住芳菲洲时从未遇到过地震,无故地震定有问题。是天灾还是人为?或许这是芳菲洲的劫。去故居看看也好,不知文嬷嬷身体是否还健在。
“走吧。奉七,人间近几年不安稳,你要注意护好小世子。”沈墨背着手跃向天空,“奉七,抱住小世子,别让他摔了。”
奉七抱住小世子的腿,甩到了自己的肩上,道:“小世子失礼了,抓紧我。”
文泽心里一惊,赶忙抓住了奉七的脖子。脚下是百里桃林,文泽低头看去,有几个仙童在摘桃子。风吹得很缓,文泽觉得奇怪,毕竟在天上飞着风不应该很急么,为何如此?文泽感觉奉七越飞越慢,低头看去,文泽心想完蛋了。
奉七好像被他抓得快喘不过气了。文泽赶忙松开手,顺势抓住了奉七的衣领,道:“抱,抱歉啊。”奉七眼前发黑,在心里把小世子骂了一百遍。
算了,人家是世子,而且人家还小。奉七道:“无碍,小世子不要掉下去了就好。”
“梦花山为何会种桃树呢?”文泽随便找了个话题聊。
“唔,我也不知。但据说此山的桃树为第一任帝君夫人种下,夫人喜爱桃树,也喜爱仙桃。每当到了仙桃成熟的季节,夫人便会命仙童摘下仙桃,在梦花山举办宴席,直至今日,这个习惯仍然留着。”奉七道,“此山本不叫梦花山,只因某位女上仙为之命名,才有了‘梦花山’这个名字。据说,此山原本名为‘桃山’,那位女上仙嫌这个名字土,便擅自改名了。”
“你可知那位女上仙姓甚名谁?”文泽有些惊讶,没成想这山以前竟有这么难听的名字。
奉七笑了笑:“没人敢像您这样打听上仙的名讳,我们一般都只会问封号,不问名讳。至于那位上仙,是您的母亲,就是常茹上仙。”
文泽心惊,竟是母亲,愣了半晌,他道:“常茹上仙么……母亲她这么有闲情逸致啊。”
居然敢这般妄自评价,真不愧是你啊,小世子……奉七正腹诽,没料想沈墨仙君忽然停了下来,他就这样径直撞向了沈墨仙君。
完了。
沈墨仙君黑着脸看向他,咬牙切齿:“奉七,你眼睛被狗吃了?”奉七讪讪向后退,忽然觉得肩上轻了好多,转头一看,小世子不见了!
“文泽呢?不是让你抱好他吗?”沈墨揪起奉七的衣领。奉七感觉自己快被自家大人的眼刀杀了八百次了。
被撞下的文泽很是生无可恋,他正在空中下落。向下一看,好像是芳菲洲的南街,他记得自己家就在南街。说不定待会儿掉下去还会正中自家家门呢。
沈墨提着奉七就往下飞,一边说着:“你完了奉七。”奉七抖了抖,又听他家大人说:“本来快到了,我想着从远郊落下去,这下好了,天上掉神仙了。百姓看到了怎么办?奉七你……我要被气炸了。”
奉七可怜兮兮地缩着脖子,道:“大人我错了……您用隐身术试试呗?”
沈墨仙君好像真的气得不轻,半晌都没听到他答话。奉七讪讪地自顾自捻诀,手背一痛,沈墨仙君打了他一掌。奉七一肚子委屈,看向沈墨仙君道:“大人……”
奉七觉得自己被踹了一下,只见自家大人的脚落在背上,将他踢了下去。
“抓住!”沈墨呵道。
文泽感觉自己被捞了起来,脖子一紧,被勒住了。他向上看去,是奉七抓住了自己。再抬头看去,沈墨仙君正黑着脸停在半空。奉七老实巴交地飞到了沈墨仙君的身旁。
“走吧,回去再收拾你。”沈墨仙君再次咬牙切齿。
飞了片刻,他们在一处荒野落地。沈墨捻诀给自己换了身打扮,奉七见了连忙紧跟其后,还不忘给文泽也换了。
文泽看了看沈墨,他身着素衣,极像富家公子,而奉七则是侍从模样。至于他自己嘛,倒像个书童。沈墨仙君四处探查了一番,瞧见远处来了辆马车,转头看向奉七坏笑。奉七背后一凉,磕磕巴巴地说:“大,大人,这……不好吧?”
原来是要借车啊。
文泽看着眼前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绕道去那辆马车的背后。那马车停了下来,只听见马车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要劫车啊。
片刻,马车内没了动静,只见奉七将里面的人拖了出来随手丢到路边,正好落到了文泽脚下,那人伸出手抓住文泽的衣摆,奄奄一息:“救……命……”
文泽于心不忍,正想把那人扶起来,却被奉七拉走了。
马车室内装饰有些富丽,好好的一个富家公子被那两个人折腾成这样。文泽暗自腹诽。奉七在马上坐着,只剩文泽和沈墨二人对坐,空气沉寂着。帘外的奉七道:“大人,快到城门口了。”沈墨慢慢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随即转过头来,对文泽说:“待会儿城门小卒定会问起我们的身份,你不用说话,由我来便好。”
文泽点点头,看向帘外。芳菲洲正值初春,春色连了十里,垂柳于水中荡漾,犹如月地云阶。再向上看去,城门口上方豁然写着三个赤金大字——芳菲洲。
“吁。”奉七在外叫了一声。一阵阵脚步声从帘外传来,文泽瞥了瞥帘外,有一人说:“请示身份。”
沈墨掀开垂下的数条玉珠,走了出去,只听他说:“叨扰了,我是沈家公子,外出送粮归来,还请放我入城。”小卒细细观察了他半天,与另一个小卒耳语:“城里有这个人吗?”
另一个小卒说:“南街有个沈家,应当是那家的公子。”两人交换了眼神,随即小跑去城门处,对看守的侍卫交代了几句。
侍卫向沈墨招手,城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墨转身上了马车。奉七拉着马,往城门去。
虽是初春,天气仍是凉的,沈墨掀开帘子进来时一股寒风飘了进来,文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沈墨瞧见了轻笑了一声,将身上的羽氅脱下披在了文泽的肩上。文泽道了声谢,将羽氅裹得紧了些。
路程不远,南街离主城也就十里路。马车停在沈家老宅前,沈墨和文泽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刚站在地上他们就被人叫住了:“公子,可以让让吗?麻烦了。”
文泽转头看去,是个生得极俏的男子,他身后也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那男子牵着马,想必是某个世家的家仆。奉七牵着马往一旁靠了靠,沈墨拉着文泽靠在沈家老宅的墙边。那男子作揖:“多谢。顺带提醒一句,南街这几日不太平,公子几位要多加小心,告辞。”
男子翻身上马,驾着马离开了。文泽多看了一眼马车,马车一侧的布帘被风吹开了些,里面的人露出了半边脸。
“云家。”沈墨开了口。
文泽疑惑地看向沈墨,只听他说:“云家镇守芳菲洲,方才那马车里坐着的便是云家家主。真是冤家路窄,当年我可受了他们家一番气。小世子,你可知云知?”
文泽点点头,道:“曾有耳闻,我在众仙图谱中也看到过。”
“云知少时便与我不和,如今飞升了也同样与我不和,只是因为我自幼便高他一等,他便单方面与我结下仇怨。”沈墨看向马车离开的地方,“云家与沈家是故交,祖辈早有往来,只是到了父辈便出现了决裂,两家便很少往来了。只因沈家世代都有子弟飞升,近年来,云家出现垂暮之势,云家老家主认为是沈家诅咒了自家,便多次来沈家捣乱,却多次无果,气愤而归。应是他也诅咒了我们罢,家中长老隐居,弟子遣散,沈家也同云家一般了。只是,最近云家有回春之势,又开始狂妄起来了。”
沈墨轻笑了一声:“不自量力,自以为是。”
推开沈家大门,一股陈旧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院里还算干净,不像是多年无人居住的模样,文泽走进正殿,发现小案上还留着一杯热茶。心下一惊,文泽推开侧门,瞧见文嬷嬷在院中除草。文嬷嬷似乎察觉到了来人,又惊又喜:“小世子!”文泽跑过去抱住了文嬷嬷,心中装满了太多话,眼下却无从说出口。文嬷嬷道:“小世子,近来身体可好?”文泽点点头,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便松开了文嬷嬷。
沈墨仙君缓步向前,对着文嬷嬷作揖,道:“好久不见了。”
文嬷嬷同样作揖:“沈仙君,好久不见。”
文嬷嬷领着文泽三人去了偏院歇息的地方。收拾一番后,沈墨与文嬷嬷道了别:“嬷嬷,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帮我看好小世子。”说罢,于风中消失了。
奉七跟着自家大人离开了,房中只剩文嬷嬷和文泽。文泽正赏着院中小桥,忽而被文嬷嬷搭住了肩。
文嬷嬷笑着说:“小世子,同我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文泽回过头,笑着应了声好。
南街相比主城要热闹得多。虽说地震频发,百姓们却毫不在意似的,于街中漫步。走过云家,文泽瞧见云家门口围满了人,左侧墙上贴了一张告示,说是云家最近在收弟子。文嬷嬷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命运多舛啊,沈家如今再不是芳菲洲第一仙家了。这几年南街多了几处仙家,据说有好多仙家弟子都有飞升,也不知是真是假。”
文泽沉默着向前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处深巷,再往前走就是贫民窟了。文嬷嬷喊着:“小世子,你走错路啦。”
回过神来了,文泽已经踏入了黑暗深处。他连忙转身离开,看见文嬷嬷在巷口笑着看他,他有些不自在。文嬷嬷又开始唠叨:“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老是走错路。唉,这几年贫民窟没人看管,祸乱频发,疾病四起。本以为云家会来解决,可他们无动于衷。”
文泽偏头看向深巷,小巷深处似乎坐着几个被赶出来的老人。贫民窟需要劳力,这些上了年龄的人就会被赶出来,有的没了劳力,就会活生生饿死。凛冬,有极多被冻死的人。文嬷嬷似是察觉到文泽在想什么,她道:“小世子啊,人不能过于悲悯,你忘了你母……”
她的话被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只见身旁的人开始奔跑。
不知何处有人叫道:“地震了!快跑啊!”
文泽被人群推搡着向前,不小心被推倒在地。
“让让,都让让!”是云家子弟在马上喊着。那人翻身下马,将文泽扶起,“没事吧?小心点。”
文泽摇摇头,回到了文嬷嬷身边。南街来了很多云家的人,有一人在人群之中很是高挑,文泽认出了那人,他是沈家门前遇到的那位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