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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包庇

孟栖梧垂眸看向身前衣衫破烂的少年,方才出手拦阻,不过是一时不忍,可转瞬冷静下来,心底便生出几分倦意。

她自身缠身的麻烦已是堆积如山,哪里还有余力揽下旁人的冤屈。

少年依旧低着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春雨还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

孟栖梧轻轻抬手打断春雨,从袖袋里取出一锭碎银,递到少年面前,神色平静,不带过多温情。

“方才我拦下差役,只是不愿闹市之中强行拿人,并非打算插手你的事。”

她声音淡淡,清晰传到少年耳中。

“我自身琐事缠身,实在无力收留你,也没法替你申冤。这银子你拿着,寻个地方暂且躲藏,好生自寻出路。”

少年猛地抬眼,那双清锐的眸子中掠过一丝错愕,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银子。

“不必多说。”孟栖梧收回半分手臂,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拿着钱尽快离开此地,莫再被差役撞见,你我萍水相逢,能帮到这里,已是极限。”

春雨站在一旁,看着少年落寞的神情,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孟栖梧见他不动,干脆将碎银放在他身侧的青石板上,不再多停留。

“春雨,我们走。”

说罢,她不再看少年一眼,转身迈步,打算离开长街。

孟栖梧脚步未停,沿着青石长街往前走,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身后,那道轻浅却不肯断绝的脚步声始终跟随着,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她眉尖微蹙,猛地顿住脚步,旋身回头。

少年就站在数步之外,依旧一身破烂布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脊背绷得笔直。

孟栖梧望着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解:“你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身形一顿,迟疑片刻,才慢慢迈步走上前来。

他喉结滚动,沙哑干涩的嗓音,终于吐出一句话,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话语。

“我不能拿小姐的银子,方才小姐出手救了我,我不能就这么拿了钱财,一走了之。”

春雨立刻上前半步,护在孟栖梧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少年。

孟栖梧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澈又藏着韧劲的眼,心底微动,随即淡淡开口:“银子是我赠予你求生,你收下,你我两清,不必记挂今日之事。”

少年轻轻摇头,目光笃定:“救命之恩,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抵消的,我无以为报,若小姐不嫌弃,我愿留在小姐身边,做杂役、做护卫,任凭差遣。”

孟栖梧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来历不明,你为何会觉得我会把你留在身边?”

少年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点锐气翻涌上来,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原来是不相信我。”

他垂了垂眼,又抬起来,声音依旧沙哑,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我本姓陆,家父曾是随州清正奉公的地方文官,一生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朝堂风波险恶,人心贪欲难测。”

他指尖死死攥紧,骨节用力到泛白,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藏着宁死不屈的傲骨。

“那慕玄为扩张势力,肃清随州地界异己,肆意罗织罪名,无端构陷家父通敌徇私,私藏罪证。一纸伪诏落下,我陆家满门惨遭株连,一夜之间,阖家抄斩,血流满门。”

字字沉重,句句泣血,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半分怯懦。

“彼时我年纪尚幼,是府中老仆拼死掩护,替我挡下追兵,才让我侥幸从屠刀下逃生,自此我隐姓埋名,四处流亡苟活,此番随州清查旧案余孽,那慕玄的部下刻意赶尽杀绝,我便是被官府穷追不舍的流亡罪人。”

他抬眼,定定看向孟栖梧,那双泥泞遮不住的眼眸里,盛满赤诚与决绝。

“我方才闹市冲撞小姐,绝非蓄意碰瓷攀附,我一路逃亡,见尽世人冷漠,唯独见小姐心怀风骨,一身坦荡。”

孟栖梧听见慕玄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紧。

脑海里瞬间浮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任务过半,慕玄的好感度,是她能离开这个世界唯一的依仗。

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孟栖梧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帮不了你。”

少年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半步,急切地开口:“小姐,不是要你出手帮我报仇,方才是小姐救了我性命,我只想报恩,留在你身边做事,不拖累你。”

孟栖梧望着他眼底执拗的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年纪轻轻,怎如此固执。”

她语气放缓,却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报恩不必非要留在我身边,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你寻个安稳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春雨静静看着,不敢插话。

少年抿紧干裂的嘴唇,不肯退让:“苟且躲藏,不是我想要的,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能护小姐一二,也算不枉。”

孟栖梧静静凝望着少年执拗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底悄然轻叹。

这人,竟是铁了心要把这条九死一生捡回来的命,交到她的手上。

她眸光微沉,暗自思忖。

也罢。

反正她本也不会永远待在这,来日任务完成,她便可彻底回去。

不过是暂且收留一人,于她而言,无伤大雅。

心念落定,孟栖梧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缓缓开口,松了口:“好。”

“我答应你。”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笃定。

“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替我做事。”

刹那间,少年浑身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一点点亮起细碎明亮的光。

他望着眼前身姿亭亭,眉眼清冷的女子,唇角终于缓缓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他满门覆灭,亡命天涯之后,第一次展露笑颜,干净又赤诚。

孟栖梧看着他,顺势开口问道:“你本姓陆,陆什么?”

少年唇瓣微动,正要应声作答。

孟栖梧却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轻声道:“罢了,你已然隐姓埋名,便不必再提旧日名讳。”

她垂眸稍作沉吟,秋风拂过眉眼,片刻后缓缓开口。

“往后,你便换个新名字。”

“你就叫——君珩。”

君为君子风骨,珩为玉之坚佩。

纵使身陷泥泞,亦守本心澄澈,藏锋守拙,静待时机。

这名,是新生,亦是期许。

少年低声反复默念二字,眼底光芒愈发坚定,郑重躬身垂首,行了最恭敬的大礼,声音真挚而铿锵:“属下君珩,谢小姐赐名,自此往后,身归小姐,命系小姐,不离不弃,誓死效忠。”

孟栖梧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一抹浅淡的笑意漾在眼底。

她抬步向前,轻声道:“走吧。”

春雨连忙跟上脚步,目光悄悄扫过身后焕然一新,眉眼坚毅的少年,心底暗暗讶异自家小姐的胸襟与魄力。

君珩立在原地,望着前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滚烫的赤诚。

积压数年的黑暗与漂泊,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归宿。

他敛去一身所有戾气与狼狈,微微垂首,恭谨地跟上两人的步伐,不远不近,稳稳随行。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晨雾未散,孟府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洪亮的通报声,打破了府中清晨的宁静。

一众身着公服的官差列队立在门前,神色肃穆,为首的正是昨日长街之上被孟栖梧拦下的领头差役,态度强硬,气势汹汹。

门房仆役见状心头大骇,不敢阻拦,连忙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孟栖梧身着常服,从容走出前厅,抬眸便对上一众神色不善的官差。

领头差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孟小姐,昨日闹市之中,您拦下公务,保下一名随州流亡逃犯,昨日我等已然应允,今日特来孟府带人,还请小姐速速将人交出,莫要包庇朝廷要犯,连累孟府!”

话音落下,前厅气氛瞬间凝滞,紧绷的压迫感骤然笼罩而来。

她淡淡垂眸,唇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急不躁开口:“官差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重。”

领头差役沉声道:“小姐昨日当众阻拦公务,全城人皆可作证,那随州逃犯最后随小姐离去,今日我等上门拿人,天经地义。”

“随我离去,便算我包庇?”孟栖梧抬眼,目光清亮锐利,字字条理分明,“昨日闹市人潮汹涌,差役当街追打流民,惊扰市井百姓,我不过是劝诸位依规办案,勿扰民生。”

“至于那少年——”她语气一顿,从容接下,“他彼时慌乱冲撞,我问清来路,见他衣衫残破,濒临饿死,只是一介流离难民,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我心有恻隐,随手赠了银两,劝他早日远离京城,安分谋生。”

“仅此而已。”

话音落地,她目光坦然直视对方,无半分闪躲。

领头差役脸色一沉:“小姐休要狡辩!他分明是被你拦下救下,定然被你私藏府中!”

孟栖梧轻轻抬眸,气场不压不迫:“大人办案,讲究证据二字。”

“若我说人不在孟府,大人不信,执意搜府,便是视孟府规矩如无物,辱世家清白。”

“可若大人今日强行搜府,一无所获,此事传扬出去,便是官府无故寻衅,欺压良善世家。不知大人,可担得起这份罪责?”

几句话不卑不亢,堵得差役哑口无言。

他们本就只是奉命追查,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少年藏身孟府,昨日不过是忌惮她身份,才给了一日期限,并非真的有底气硬闯搜查。

领头差役脸色青白交替,进退两难。

孟栖梧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步步占理:“再者,随州流民一案牵连甚广,其中冤屈混杂,素来由安王亲自督办。”

“大人今日仅凭揣测,便要闯府拿人,若是惊扰无辜,错判案情,回头安王追责——诸位自问,谁能担待?”

刻意搬出安王名号的一瞬,领头差役浑身一僵。

他万万不敢因为一个无名流民,得罪权倾朝野的安王。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