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透过雕花菱窗,斜斜洒进宁王府书房,落得满室融融暖意。
案上熏香袅袅,烟气清淡,驱散了秋日的微凉,整座府邸都透着一派闲适安稳。
慕止行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清隽,指尖捏着白瓷茶盏。
闻言他抬手将热茶稳稳递到萧秋云手边,眉眼间携着惯有的散漫矜贵,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佯装不解的打趣。
“母亲不在宫中安享清闲,今日怎会专程来我这?”
萧秋云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缓缓抿了一口清茶。
她抬眸望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通透温润,将少年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尽收眼底。
她在深宫沉浮多年,阅人无数,自家儿子这点细微的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她放下茶盏,眸光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慢悠悠开口:“我若是再在宫中坐视不管,怕是你这臭小子,便要瞒着我一辈子了。”
慕止行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眉眼松弛,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俯身落座,姿态慵懒又矜贵,从容应对:“我瞒您什么了,您又是听了哪的流言蜚语。”
“流言?”
萧秋云低哼一声,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慕止行,目光灼灼,带着十足的好奇与笃定。
“旁人的闲话我自不会信,可方才我进门之时,亲耳听离影说了。”
她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盯着自家素来清冷寡淡的儿子,一字一句道:“他说,你近日与一位姑娘来往颇深。”
话音落下,萧秋云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又促狭,细细追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心仪的究竟是哪家的姑娘?是京中贵女,还是别处的佳人?”
慕止行脸上从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方才的打趣,多了几分认真:“并非京中闺秀。”
萧秋云眸光一亮,愈发好奇:“哦?那是何人?”
萧秋云见他这般迟疑神色,心里便已猜了七八分。
自家儿子素来冷心冷情,眼底从无半分儿女情长,如今这般吞吐模样,分明是动了真心。
他缓声开口,音色低沉清润,字字郑重:“她是孟府三小姐,孟栖梧。”
“孟家?”萧秋云微微一怔,随即细细回想,“是近日风波不断的那户孟家?”
“是。”慕止行颔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与避讳。
萧秋云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坐直,目光认真落在儿子身上:“为娘听过这姑娘的名声,她可是孟府的庶女,外界都说这孟三小姐从前怯懦平庸,近日却性情大变,聪慧通透。”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你心悦她,是因她此番脱胎换骨的模样?”
慕止行闻言,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止。”
“世人只看她如今锋芒尽显,步步从容,可我见过旁人未见的她。”
“我见过她隐忍蛰伏,默默承压,见过她身处污泥却心存善意,见过她清醒通透,冷暖自知。”
萧秋云静静听着,眼底的打趣尽数褪去,只剩了然与动容。
她看着眼前素来孤冷寡情的儿子,第一次这般认真谈及一位姑娘,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哪里是寻常的些许好感,分明是深陷真心。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笑道:“原来我儿,是动了真情。”
“孟栖梧这姑娘,能在满府算计中守住本心,步步破局,的确难得,眼光不错。”
慕止行心头微松,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却又转瞬染上一丝沉郁。
萧秋云见他忽而敛了笑意,眸光沉沉,不由得轻声询问:“怎么?既有心意,为何不见你主动亲近,反倒时常心绪郁结?”
慕止行垂眸,只淡淡道:“只是她心里,尚有牵绊。”
萧秋云没有追问其中纠葛,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情爱一事,从不是争先逞强,更不是步步逼迫。”
“那姑娘历经孟府乱象,步步谨慎,心思深重。你若是步步紧逼,只会让她心生戒备,愈发想要后退疏离。”
慕止行垂眸静听,墨色眼眸里翻涌着细碎心绪。
见他默然不语,萧秋云轻笑一声,继续温声点拨:“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有牵绊,有执念,你便不必急于一时。”
“不必争一时朝夕,不必求即刻回应,你只需默默护她周全,待她扫尽身前风波,解开心中执念,看清身边真心之人,自然会为你驻足。”
这番话温柔通透,字字戳中慕止行心底症结。
良久,慕止行抬眸,眼底郁结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温柔笃定的澄澈。
他低声颔首,音色清和:“知道了,母亲怎么反倒比我还操心。”
萧秋云见他眼底重归清明,终于放下心来,眉眼弯弯笑道:“明白便好。我不求你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只求你得一真心人,岁岁平安,岁岁圆满。”
暖阳落满肩头,熏香袅袅绵长。
秋日光景澄澈,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辚辚。
孟栖梧身着一袭粉色锦裙,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上,步履从容。
身旁的春雨紧随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与感慨,轻声开口:“小姐,如今柳夫人已经被拘禁在府中别院了,我方才听府里下人议论,柳夫人被囚之后便终日不吃不喝,整日疯疯癫癫,神色癫狂憔悴,照这般模样下去,怕是撑不过半月,便要自己耗断了性命。”
闻言,孟栖梧前行的脚步未有半分停顿,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无半分怜悯。
“这不过是她应得的报应罢了。”
她声音清浅,秋风拂动她的鬓发,衬得人心性愈发通透冷硬。
“她今日所受的,连我母亲昔日苦楚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何来可怜之说。”
春雨听得心头感慨,由衷赞叹道:“小姐当真是勇敢又机智,偌大的孟府,上下众人皆畏惧柳夫人的权势手段,敢怒不敢言,唯独小姐不惧强权,撕开了她伪善的面具,为夫人洗雪沉冤,这般胆识,寻常女子半分不及。”
话音刚落,街边喧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喧哗声骤然四起。
一道瘦削单薄的黑影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窜出,速度极快,直直冲到孟栖梧身前,重重跪倒在地。
来人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衫破烂不堪,边角磨得尽是毛边,多处破损,沾满尘土泥垢,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身形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孟栖梧垂落的裙摆,力道紧绷,卑微又惶恐。
春雨瞬间神色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孟栖梧身前,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当众冲撞我家小姐,还不速速松手!”
少年身形僵住分毫,指尖愈发用力,却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孟栖梧垂眸望向脚下跪地的少年,声音温和却沉稳:“抬起头来。”
少年肩头微颤,依旧死死垂首,不肯抬头。
见状,孟栖梧索性微微俯身,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愈发轻柔:“无妨,你不必害怕。”
温柔的嗓音似一缕暖阳,破开了少年周身的阴霾。
片刻静默后,那少年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尘土遮盖了他的眉眼,脸颊布满泥污,狼狈不堪,可那双露出来的眸子,却截然相反。
漆黑的眼眸澄澈透亮,不染半分浊气,深处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凛冽锐利,似藏锋利刃,隐忍蛰伏,明明身陷泥泞,眼底却未曾熄灭半点傲骨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孟栖梧心头骤然一震。
未等她细想深究,街尾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声势浩大。
一队身着灰布差役服饰的人快步奔来,手持棍棒,神色凶悍,为首的差役目光凌厉,死死锁定跪地的少年,高声厉喝:“快!抓住他!别让这流民跑了!”
一众差役闻声立刻围拢上前,抬手便要去拖拽地上的少年。
千钧一发之际,孟栖梧骤然起身,身姿亭亭而立,稳稳挡在少年身前,音色清冷,掷地有声:“等等!”
突如其来的阻拦让一众差役瞬间驻足,面面相觑。
为首的领头差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看出她出身不凡,不敢贸然得罪,却依旧态度强硬,拱手沉声道:“这位小姐,奉劝您莫要多管闲事。此人是随州流放的难民,私自逃窜在外,乃是官府要捉拿之人,我等必须将他捉回去处置!”
孟栖梧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领头差役,没有半分退让:“流民出逃,自有律法裁断。只是光天化日,在闹市之中动手拿人,惊扰百姓,诸位不觉得不妥?”
领头差役眉头紧锁:“小姐,朝廷下令抓捕逃犯,耽误不得,还请您让开,莫要妨碍公务。”
跪在地上的少年攥着孟栖梧裙摆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不安,却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春雨也上前半步,护在孟栖梧身侧。
孟栖梧淡淡开口:“我并非要阻挠官府办案,只是这人方才冲到我面前,尚未说清缘由,你们便要直接将人带走。总得给人一个申辩的机会。”
“他是随州流放的难民,哪里还有什么好申辩的。”领头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身后人上前,“来人,把他拉走!”
差役们正要上前,孟栖梧冷声道:“且慢。若是我记得没错,随州难民一案,宁王殿下也曾过问,你们今日不问缘由强行拿人,若是回头宁王问起,诸位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这话一出,领头差役脸色猛地一变,动作瞬间顿住。
宁王慕止行的名号压在头顶,他不敢贸然行事,进退两难。
少年怔怔望着身前替他挡下危难的女子,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这样,人我暂且带回,你们可以上报官府,明日到孟府来问话,若是查实他当真有罪,我自然会把人交出去,绝不阻拦。”
领头差役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只能咬牙应下:“好,那我便依小姐所言,若是明日我们到孟府见不到人,小姐可是要因妨碍公务担上重罪。”
说完,他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带着一众差役,不甘地转身退开。
街上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渐渐散去。
危机暂歇,孟栖梧低头看向脚边的少年,语气缓和几分:“起来吧。”
少年缓缓松开攥着她裙裾的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身形单薄,微微踉跄。
春雨依旧戒备,小声对着孟栖梧:“小姐,此人来历不明,我们真的要带他回府?”
孟栖梧目光落在少年那双锐利清澈的眼眸上,心底已然有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