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鹤钰把这袋银子全都倒在床上,一张很小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先生收。
字写得还行,一看就是被名家指点过的。
不用想他也知道肯定是东方蔚风,他拿出一块点心吃掉,心想,这小屁孩也没那么白眼狼嘛。
他数了数银子,大概有 30 多两,这可是一笔巨款,这小孩不会去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了吧?
... ...
这个冬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寒冷,从十二月份入冬到过年,一天比一天冷,不管穿多厚都像泡在冰水里一样。
栾鹤钰裹在狼皮袄子里和村长一家人过了一个热闹的年。吃完年夜饭,他和村长对饮了几杯,然后带着一点点醉意上山回家。
不知道小白眼狼今天在哪过年呢?
他很快就知道了。
栾鹤钰揉了揉眼睛,就着不太亮的月光,他看见一个干干巴巴的黑衣人蹲靠在门槛上,那一身黑衣还是夏季的薄衣,一阵风吹过,衣摆像纸片一样飘飘荡荡。哟,这是哪儿来的青春期叛逆杀马特。
“东方蔚风?你不冷吗?”
东方蔚风其实早就听见了先生的脚步声,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还以为先生今天会在山下过夜,所以才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赖在这里,他想,他只呆一晚就走。
他站起来,不敢看先生,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先生,我是路过。”
栾鹤钰不置可否,把狼皮袄子脱下来给东方蔚风系上,然后拽过他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番,见他一脸菜色,瘦得让人心里发紧,他问道,“没吃饭吗?”
东方蔚风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
“哦,那就是没吃。”栾鹤钰打开厨房的门,把他拉到饭桌边坐下,“看我来给你露一手。今儿过年,夫子我给你做个大菜!腊肉炖土豆,怎么样?你爱吃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饭桌旁的凳子挪到烟道下面,准备搭着凳子取一块腊肉下来。
东方蔚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把凳子挪回去,然后轻轻一跃,只一伸手就轻松地取下一块肉来。
栾鹤钰夸张地拍着巴掌,“哇,少侠好身手,像一只矫健的小狼。”
少年的耳朵一下就红了,连忙拿着腊肉去外面的洗菜池清洗腊肉。
栾鹤钰跟了出去,“你当时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你的伤好了吗?我那时说不要你卖身,不是要你马上就走,更不是赶你离开。”
东方蔚风一边拿刷子刷洗腊肉,一边低着头回答,“先生睡得正香,我不敢打扰。”
栾鹤钰又问,“那你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你住在哪儿?靠什么生活?”
东方蔚风洗完腊肉,又从墙根下的袋子里拿出土豆清洗,“我找了个酒楼当账房先生。”
“那还挺好的,账房先生一个月可以挣多少钱?”
东方蔚风想了一下,说,“每月二两。”
“那还挺多的,包吃住吗?”
... ...“包。”
“伙食不好吗?瞧给你瘦的。我告诉你啊,小孩儿就得多吃点,要不然长不高,瘦得跟豆芽儿菜一样,干巴巴的多难看呐,世间女子都爱长得俊的,你不多吃点,小心以后讨不到媳妇儿。”栾鹤钰念叨着,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呀,你每月工钱二两,那包银子哪儿来的?你不会真抢钱去了吧?我可跟你说啊,咱违法乱纪的事儿可千万不能干。”
东方蔚风手僵了一下,“先生,我周岁十五,已经是大人了。”
“这是重点吗?那包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栾鹤钰追问道。
“什么银子?我...我不知道。”
“就是你放在我床上的那三十多两银子啊,放心,我都给你存好了,帮你攒着以后娶媳妇儿用。”
东方蔚风突然反问他,“先生,你的脸怎么那么红?生病了吗?”
栾鹤钰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有些发热,他不在意地说道,“没事,我刚才喝了点酒,一会酒意散了就好了。”
东方蔚风又说,“先生,我饿了。”
栾鹤钰一拍脑门,拿着腊肉和土豆就冲进了厨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幸好幸好,差点要重新烧火了。”
东方蔚风总算扯开话题,低垂着眼眸站在门外,他看向自己丑陋的手掌,那里有一道贯穿整个手掌的伤疤。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更做不到像你一样的好人。
厨房被栾鹤钰弄得烟雾缭绕,他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顿饭做出来,月亮此时都已经大亮了。柔和的月光落在厚重的雪被上,看起来美丽极了。
他突然心血来潮,对东方蔚风说道,“我们把桌子抬到去院子里吃怎么样?”
于是东方蔚风把桌子连同上面的饭菜一起搬到了院子里,没让先生动手。
栾鹤钰转身进屋,翻出来一身东方蔚风应该可以穿的厚衣服塞给他。
“穿好了再出来吃饭。”
东方蔚风把衣服抱在怀里,厚实的,温暖的,他沉默地把衣服穿上。灶间燃着温暖灼人的火,饭菜的香味绕着他打转,他感觉自己像在梦里一样,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从第一天遇到先生起,他就活在梦里吧?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先生这样干净纯粹的好人呢?
栾鹤钰看着乖乖穿好衣服的小屁孩,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他赶紧吃饭。
栾鹤钰瘫在摇椅上,给自己打了一壶酒,小口地饮着,一边赏着月一边陪东方蔚风吃饭,偶尔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一两口菜。
东方蔚风本来话就不多,吃饭的时候更是认真板正,搞得好像吃饭是什么很严肃很神圣的事情一样,不过他吃相很好,速度不慢,好像很久没吃饱了一样,栾鹤钰忍不住问他,“怎么样?好吃吗?”
东方蔚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吃,最好吃。”
“哈哈,你这话真应该说给李婶听,她总说我做饭狗都不吃,你评评理,她是不是胡说八道。”
东方蔚风又点头,“是胡说八道。”
“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睡。”
东方蔚风连忙拒绝,“明天我该上工了。”
栾鹤钰哼了一声,“什么破酒楼,哪儿有大过年的还让人上工的?压榨童工?”
东方蔚风沉默不语。
“发什么呆?你就别下山了,我这虽然只有一张床,但挺宽的,足够我们俩睡了。”
东方蔚风差点被呛到,“我...我睡书房。”
栾鹤钰假装唉声叹气地说了一句,“哎,那好吧,既然你嫌弃我,那我去睡四处漏风的书房... ...”
“别...那就一起睡床吧。”东方蔚风放在饭桌下的拳头攥了又松开。
栾鹤钰喝下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酒意上头,他醉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这才对嘛,都是男的,你有的我都有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
哥哥...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