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安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起得早的村民已经在做早饭。天边微星闪烁,月亮歪歪地挂在天边,有几道白色的炊烟缓慢漂浮在空中。
栾鹤钰带着东方蔚风走进村子,来到村口那颗大榕树旁的村长家。村长家的大公鸡站在土坯墙上,发出嘹亮的鸣叫。亮着油灯的里屋传来村长两夫妻说话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不一会村长就叼着烟袋打开了门,看见是他,有些惊讶,“栾夫子?今天这么早就下山啦?早上吃饭了吗?”
村长看他怀里还抱着个草席,又问,“这是什么?”
栾鹤钰把他遇到俩小孩的事说了,村长听得直摇头,含着烟袋吧嗒吧嗒狠狠抽了几口,“娃娃们真是可怜得很,这样吧,我看就安排小女娃葬在我们村祖坟边上,到时候再请罗道士给娃娃念个往生咒,真是可怜的娃。”
栾鹤钰连忙说道:“不敢劳烦乡亲们,要进祖坟还得请族老们商议几天,我怕她等不了那么久了,我打算让她在安山上安息,那里有我的一块地。只是劳烦村长帮忙去请李二爷刻个碑。”
村长点了点头,转头回里屋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他,然后自己拿着黄历翻看,“也好,黄历说今日宜动土,你把要刻的字写好,我这就去找李老二,然后让罗道士带着棺材上山先去找你,争取天黑之前就能把这事办好。女娃叫什么名字?以谁的名义立碑?”
东方蔚风跪下给村长磕头,“东方蔚风给家妹东方新月立碑。”
栾鹤钰把东方新月交给东方蔚风,然后在村长拿出来的纸上写下:
「东方新月之墓,兄东方蔚风立。」
一行字力透纸背,黑色的墨一笔一划落在白色的纸上,看得人心里直发堵。
村长收好纸,对他们说,“那你们这就快上山吧,别耽误了女娃娃。”
半山腰上,栾鹤钰的屋子不大,一开始他只给自己搭了一间小木屋,手艺粗糙得很,没几天就被雨淋塌了,后来还是村长看不下去,找泥瓦匠帮他修了三间大瓦房,一间坐北朝南,是他起居的卧室和浴室,东厢房用做书房和茶室,西厢房用做灶间和饭厅。
他把钱箱子找出来,把里面的钱全都倒在桌上,反复数了好几遍,有些无奈,二两碎银子五十个铜板,应...应该够办丧事了吧... ...还得留出点银子给小孩治伤... ...
他偷偷瞥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东方蔚风。
首先... ...再苦不能苦孩子......实在不行先赊账,等过几天抄书的工钱发下来再还上。
...好慌,他也没办过白事,该从哪儿开始呢?
正在他为难时,村长媳妇儿李婶带着几个婶子上山来了。
“瞧你们俩愣小子,回避回避,我们来给小姑娘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李婶带来了孙女儿李小花新裁的裙子,李小花和新月年纪差不多。
栾鹤钰带着东方蔚风来到屋外,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婶子们似吟唱似哭泣的低语,“好女好女快快走,快快走,今世苦,莫回头,来世生在好人家,好好享享福禄寿。”
“今世苦,莫回头... ...”
“莫回头...”
东方蔚风靠在门边,抱着膝盖埋头呜咽起来。
栾鹤钰揽过他,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
葬礼不算隆重,但也绝不潦草。村里来了不少人,大家一起帮着把新月抬上山,好好地葬在安山上,就在栾鹤钰说的扶桑花树下。
罗道士一边做法,一边把白色的纸钱撒上天。纸钱像蝴蝶一样乘风而飞,越飞越高,飞到云海里面消失不见。
艳红的扶桑花下是东方新月黑色的墓碑。
栾鹤钰陪东方蔚风在坟前站到日落,下山回去的路上,栾鹤钰问他,“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东方蔚风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料到栾鹤钰会这么问他,“我已经是先生的奴隶了。”
他把头顶上代表着卖身的那根稻草摘下来,递给栾鹤钰。
栾鹤钰打了个颤,没敢去接那根稻草,作为一个种花好青年,听到一个未成年对自己说出奴隶这两个字,真的太刑了,他赶紧拒绝,“不...我是真心想帮你,不是为了买你。”
“先生是嫌弃我吗?我愿意给先生当牛做马,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报答您。”东方蔚风看上去很难过,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无措感。
栾鹤钰赶紧解释,“不是不要你,只是我不需要奴隶,更不需要你报答啊,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东方蔚风沉默了一会,他知道栾鹤钰没骗他,他真的不要他,所以他说,“好。”
两人回到家,栾鹤钰把东方蔚风赶进浴室让他洗个澡,李婶还在厨房忙活,说是做好晚饭再回去,栾鹤钰干脆一事不烦二主,找出一套还算新的衣服让李婶帮忙给照着东方的体型改一改。
李婶改完衣服就回家了,厨房的饭桌上摆着她刚做好的白菜炖豆腐和野菜炒鸡蛋,米饭在甑里热着。
东方蔚风这个澡洗的时间很长,栾鹤钰一开始坐在饭桌边等他,他饿得有点头晕,但他拿起筷子后又放下了,然后他去书房里找了一本书翻看,断断续续地有压抑的哭声传来,他叹了一口气,不去催促。
栾鹤钰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这会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可能是因为昨天太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小孩呢?
他看见李婶改的那套衣服放在门外的椅子上,没被动过,正屋里没有人,饭桌上的饭菜也没有被动过,那壶酒放在饭碗旁。东方蔚风应该已经下山了。
这小屁孩,怎么走也不叫醒他?还说报恩呢,真是... ...连个再见都不说,小白眼狼。
他不知道的是,东方蔚风走之前,悄无声息地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很长时间,他想要记住恩人的脸。
恩人的名字叫做栾鹤钰,他在书房的画上看见的,栾树的栾,白鹤的鹤,金钰的钰,家住小安村安山半山腰,是一位年轻的先生,他有一双愿意抱起脏污草席的干净的手,和一双看向死去的妹妹时温柔怜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