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清允知道,赫连景羿的眼疾又犯了。
她把他扶到榻上,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好烫,他发热了。
“阿羿。”司徒清允唤了他一声。
没有任何的应答。
高热烧的眼前人眼眶微红,苍白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巴掌印。
司徒清允轻轻摸了下赫连景羿的脸,少年无意识的皱起眉头。
她叹了口气,起身端来水盆,用布巾湿水放在他的额头上,又煎了碗退热的药。
“母妃,冷,好冷。”
赫连景羿在梦中回到了从前,冬日,冷宫中没有炭火,漏风的墙,衣着单薄的母子。
母妃紧紧抱住他,粗糙起着冻疮的手捂着他的手,可母亲的手比他的手还要冰冷。
他的母妃是被皇后的人活生生的勒死的。
死之前,原本容貌秀丽温婉的她已经形容枯槁,干涸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咽气了都没有瞑目。
本来他们也没想放过他,可他们觉得以他幼小病弱的身体根本就活不过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他在晕晕沉沉中被老鼠啃咬,冻的麻木的手指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睁眼便与老鼠四目相对。
于是在那天,他吃上了母妃死后的第一口肉,那枚母亲留下的银簪子变成了他拨开老鼠皮的刀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或许是对皇后强烈的恨,或许是身体求生的本能。
后来他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有时候他会故意裸露皮肤,引诱鸟兽过来,再用冷宫里破烂的帷幔猛地盖住它们,用身体把它们压死。
如果下雨了,他会用冷宫里的破缸存一点水,可他平日还是很少饮水,因为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来。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宫女太监隔几日就给他送一些馊掉的饭。
当然,对他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他珍惜每一顿送来的饭。直到有一日,有一个人打翻了他的饭,告诉他,不会再让他吃馊掉的饭,还要教他文武。
起初他不相信,觉得她是皇后的人。可他的命就像破败的冷宫,也许一阵狂风就能让他支离破碎,有什么值得别人大费周章的去取他的命。
果然,那个人做到了,还治好了他的眼疾。她叫笙歌,他在私下唤她师父,读书习武很累,可是只要得到她的一句夸赞,他便一次又一次的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她助他夺权,帮他走到朝前。他知道她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下棋的人,可她不说,他便不问。如今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影,他怕他问的太清楚,知道的太多,老天爷就不想继续演这场戏了。
他怕,他怕师父从他的身边消失,再也不见。
少年从噩梦中惊醒,大喊了一声:“师父!”
司徒清允走到床前,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却不想被赫连景羿一把拉入怀里,紧紧抱着。
她刚想挣脱,却感受到少年的一滴眼泪滴入她的颈窝。
“师父,别走,我会听话,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怕让他去死,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她抚着他的背,缓声道:“阿羿,噩梦是反过来的,不必为此感到忧虑。”
但是她也没有保证不会离开他,毕竟一个杀手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任务出现在哪。
赫连景羿烧退了以后,再次陷入睡眠之中,司徒清允关好房门,转身隐入夜色。
眼看宫中灯火熄灭了大半,千羽轩的灯却还亮着,箫知衍一个人喝着酒,面前却摆了两个杯子。
片刻后,司徒清允悄然出现在千羽轩。
她歪头看着坐着的箫知衍,箫知衍也抬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二人默契地没有出声,箫知衍缓缓起身。
高大的身体让司徒清允渐渐仰视起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这样的姿势够不到脖子。
她一推把箫知衍按回椅子上,张开嘴咬了上去。
“小九儿,你这般未免太过粗鲁。”
箫知衍斜眼撇了眼趴在自己肩头吸血的司徒清允,哀怨开口。
司徒清允抬起头,擦了擦嘴,凑近看着箫知衍。
“你们打算何时回南桑。”
南桑质子之期就剩下一个月了,可司徒清允的蛊毒还有四十三日,如果他和蛇姑要提前离开,那她的毒又怎么办?
要不要把箫知衍给抓住关起来,解了毒再放他走。
“怎么,你的事不与我说,我的事你又想了如指掌?不过,今日是我生辰,你陪我喝一杯酒......我就告诉你。”
司徒清允皱起了眉头,箫知衍就是仗着她不能杀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
“好,若是敢耍我,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司徒清允夺了箫知衍自己手里的那一杯酒,看清楚了没有蛊虫,喝了下去。
箫知衍有些好笑,眼前的人,憋着气息,喝了酒却只咽到喉咙里,待会内功一逼就可以吐个干净。
这女人的防备心好重。
“我喝了,何时动身?”司徒清允盯着他开口。
箫知衍闻言嗤笑一声,拿过酒壶,大口饮下,慢悠悠站起了身,猛地捏住司徒清允的脸,吻了上去。
司徒清允瞪大了双眼,气息一乱,酒落了咽喉,下了肚。
她一掌拍开箫知衍,箫知衍却像藤曼般死死缠着她,冰冷的唇咬上了她的脖颈,直到留下一道血痕。
“你疯了!”司徒清允使劲一拳头,捶向他的腹部。
“就当......就当这个是九儿给我的生辰礼,哈哈哈哈哈咳咳。”箫知衍指着她的脖子笑道,边笑边吐血。
“我说了何时,你便会信么?小九儿可是连我的酒都不敢喝呢。”箫知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却调笑的看着她。
“疯子。”司徒清允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箫知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得更放肆了些。
他掏出一个装着母蛊的玉瓶,一饮而尽。
同心蛊的卵是无色无味的,现在已经种在了司徒清允的身体里,而她已经喝他的血温养了半个多月,这蛊虫一个月就能长出幼虫,两个月就是完全成型的蛊了。
她喝了六十日他的血,以后只要他们连续七日在一起行鱼水之欢,锁魂铃一响,她体内的蛊虫就会因为他的精血而感到燥热,麻痹控制她心智,以他为尊,为他是从。
司徒清允躺在床榻上,摸着被咬了的脖子,眉头紧皱。
怎么办,好想杀了他......
长安城的四月,是被花海淹没的时节。
护城河两岸,垂柳如烟,碧丝万缕轻拂水面。桃花、杏花、李花竞相绽放,绯红粉白交织成一片绚丽的云锦。
暖风裹挟着百花的馥郁与河水的清新,穿街过巷,熏得整座城池都带上了几分慵懒醉意。
这日,丞相府包下了护城河上最宏伟华丽的“云梦”画舫,大办春日宴,邀请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游春赏花,极尽风雅。
画舫三层,雕梁画栋,飞檐反宇,四周悬挂着轻纱帷幔,随风轻扬,如梦似幻。
巳时刚过,画舫便已宾客云集。
男子们大多身着各色锦袍,玉带缠腰,或儒雅,或英武。
女眷们则更是争奇斗艳,裙裾飘飘,环佩叮咚,珠翠环绕,言笑晏晏,与舫外盛放的百花相映成趣。
轩辕宥齐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月白底绣银丝云纹的广袖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这般素雅的颜色倒衬得他更加面目俊美。
往日为了扮纨绔随意披散的墨发今日用一枚通透的羊脂玉冠半束,几缕发丝垂落鬓边,添了几分清冷贵公子的疏离。
他手持一柄玉骨扇,漫不经心地轻摇,与几位上前寒暄的贵族子弟周旋,唇角噙着浅笑。
司徒清允易容成慕九,低眉顺眼地跟在轩辕宥齐身后不远处。
温无恙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长衫,衬得他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他正与几位文士好友谈笑风生,举止优雅。
司徒清允先与轩辕宥齐耳语了几句,随后悄然离身。
她端着壶茶水,在人群里盯着温无恙,抿唇思索着,不知道那画像现在是否还在他的怀里。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突然间,人群开始喧哗。
有小斯跑过来在温无恙的耳边低语,只见他的眉头立马皱起,随后也快步朝外面奔去。
司徒清允眼眸微转,立刻混在人群里跟了上去。
司徒清允跟着来了画舫的甲板上,只见一女子掉入河里,拼命挣扎着。
是她。
温府三小姐,温如雪。
奇怪,明明水里有一个男子向她游过去,可温如雪偏偏就是越挣扎离他越远。
哎?那男子偏生就是够不着她。
司徒清允偏头看向她,却没想到与温如雪视线相对,温如雪双手抱在脑后,半浮在水面上,对着她大喊。
“慕九,快救我!”
所有人跟着温如雪的目光看向了司徒清允,司徒清允皱眉呲了呲牙,低声“啧”了一声。
她退后两步,在众人目光下跳入河水中,游向温如雪。
温如雪,一个很麻烦的女子,她记住了。
噗通,一阵水声。
接着,温无恙也跳入了水中。
等到司徒清允抱着她来到岸上的时候,温如雪咳出了两口水,本就白皙的脸更显的没有血色。
接着她一把扯掉了司徒清允束发的铜簪子,顿时,青丝如瀑,湿漉漉的披散在司徒清允的肩头,司徒清允没来得及诧异,只听温如雪大声喊道:“谢姑娘救命之恩!”
众人一看,原来是个女子。
司徒清允死死盯着她,嘴角缓缓扯起冷笑。